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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她去找自己的坟 她要去看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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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算过一笔账。
我死在长安。永和三年,西市口,我自己的摊子跟前。我倒在那儿,那张纸翻了两个身,往北去了。
我躺在白虎岭上。
这两件事隔着多远,我不知道里数。我知道的是:和尚他们是去年八月十五出的长安,走到这个岭下是三月十二。我听见沙僧报过数,他每天都报,三十一里,三十一里,他连风向都记。
七个半月。
他们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一天三十一里。我比他们慢。我不是慢一点,我是慢很多——我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我走路一深一浅,我快了要摔。我一天能走三十里,得从天亮走到天黑,中间不歇。
七个半月,一天不歇。
我没有七个半月。
事不过三。我已经变了两次,头一次忘的是那半句话,第二次忘的是那排树。第三次变完,我记不得我要去哪儿,也记不得我要找什么。我在地上躺着的时候想得很清楚:我要在第三次之前到长安。
我算完就知道到不了。
我坐在石头上,把这笔账又算了一遍。算完我说:那就先练。
二
三万不愿意走。
我把这个说了三遍它才动。它站在石头上,脑袋别在翅膀里,我喊它,它把脑袋拔出来看我一眼,又别回去。
我说:走。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是走。
它说:十七。
我伸手去抓它。它跳了一下,跳到石头那边,还是不走。
我说:你不去我自己去。
我站起来往山下走了二十步。
我回头,它在我肩膀上。
它什么时候飞过来的我不知道。它落在我肩膀上,爪子勾住我锁骨那道缝,收得很稳。
我说:你不是说十七吗。
它说:十七。
我说:行。
我们下山了。
三
第一天走了二十七里。
我数着步子,数到十七从一开始,数了不知道多少轮。太阳从东边到我左边,到我后头,我影子从前面拖到右边,拖得老长。
路上有村子。两个。第一个村子在河边,我远远绕开了。第二个村子在坡上,有狗,狗叫得凶,我也绕开了。
我不是怕狗。我是懒得解释。
第二天走了三十里。我的脚——我没有脚,我说的是我踝骨底下那两块木头。那两块木头是我自己削的,左边那块削厚了小半寸,补胫骨的豁口。木头磨地,磨了一天,磨薄了一层。
第三天中午,我到了。
四
乱葬岗在两道梁中间那道坳里。
从上面看不出什么,就是一片坡,坡上长着蒿子和狗尾巴草,草比别处深。走近了才看见土包。
土包有多少个,我数了两遍。
第一遍二十六个。第二遍二十七个。
我说:二十六个。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七个。我说:那就二十七个。
我在本子上没有本子,我在左边第四根肋骨上刻了一道。这是我的规矩,从今天起我刻一道记一样。第二十八道:山下坳里,二十七个。
刻完我想了想,又添了一道。第二十九道:也可能是二十六个。
新的和旧的不一样。新的土是黄的,翻上来没多久,草还没长上去,土面上有几个脚窝,是填土的人踩的。旧的塌了,塌成一个浅浅的锅底,上头长着草,草里能看见白。
那白是骨头。一半埋着一半露着,露在外头那截被雨冲得发亮。
我认得出哪是人骨哪是狗骨。这个我熟。
五
我来干什么,我一路都在想。
我不是来找我的坟的。我的坟在长安,在七个半月以外,我今天到不了,我明年也到不了。
我是来看坟长什么样的。
等我到了长安——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我哪天到了长安——我得认得出哪个是我的。我得知道一个坟从外头看是什么样:土堆多高,塌没塌,有没有碑,碑上刻什么,刻在哪一面。
我不会。我得学。
我今天就是来学的。
我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我觉得说得通。我说得通的事情我就能干下去。
六
我先看碑。
二十七个里,有碑的三个。
头一个是木头的,一尺来高,插在土堆前头,字是用墨写的,雨冲得只剩两道黑印。我看不出写了什么。我拿指头摸了摸,摸出一道竖,一道横,再往下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个是砖。半块砖,立在土堆顶上,砖上没字。砖是青的,缺了个角。
第三个是石头。
第三个在最里头,靠着坳边那道坎。土堆是新翻的,黄,土面上还有脚窝,两个,一大一小。
碑是青石的,不大,一尺来高,厚有两寸。石头上打磨过,磨得不算平,摸上去还有一道一道的痕,是磨石走出来的路。
碑上刻着两个字。
亡妻。
就这两个字。
下头空着一大块。那块地方是磨平了的,磨得比上头还光,光得反光。它是留好的。留好了给谁刻名字,刻完这两个字,往下挪一寸,就是名字的地方。
名字没刻。
七
我蹲在那儿。
我蹲了很久,久到三万从我肩膀上飞下来,落在碑顶上站着。
我说:下来。
它不下。它站在"妻"字上头,歪着头看我。
我说:你踩着人家的碑。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我看着那块空的地方。
我想:为什么不刻。
想不出来就往下想,一条一条想。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可能,老婆叫什么他还能不知道。想不出——想不出就写"某氏",写"氏"也行,写上再说。不敢刻——刻名字做什么要不敢?犯了事的人名字才不许刻。等着以后再刻——那也行,先刻上,以后磨了重刻也成。
我想到最后想不动了。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字是有的。那块空是有的。空是留给她名字的,她名字没刻上去,那块空还在。
我连这两个字都没有。
八
天还早,我挖了个坑。
坑挖在坳边,离那块碑有三十步。我挑的地方土软,前几天下过雨,土是松的。我用两根臂骨挖,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成一个小堆。
挖到多深,我是量过的。我躺进去,从坑沿到我的胸口,还差三寸。我又挖了三寸。
挖完我把坑底的石头捡出来,捡了五块。有一块是尖的,我扔远了。
坑是长方形的。长四尺,宽一尺半。我躺下去试了一下,肩膀卡了一下,我把左边又拓了半寸。
拓完我又躺了一次。
九
我躺在里头。
土是凉的。凉从我的后背上来,从我肩胛骨那道缝里进来,进来以后就不走了。
我脸朝上。我眼睛是两个洞,洞里能看见天。天是灰的,有一块云在走,走得慢,从这边走到那边。
我想:这就叫埋了。
我说出声了。我说:这就叫埋了。
我说完等着。我等着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是我,天还是那块天,风还是从西边过来,吹得我肋骨缝里的苔藓一动一动。土在我身底下,我躺在土上头,就这些。
我又等了一会儿。
三万飞下来了,落在坑沿上。它低头看我。它脑袋歪着,换了一颗珠子看,看完又换回来。
我说:你看着我干什么。
它说:十七。
我说:十七。
它说:十七。
我说:我数着呢。
我躺在那儿,躺到那块云走过去了,躺到天从灰变成发白。
然后我坐起来了。
十
我爬出来的时候手撑在坑沿上,坑沿塌了一块,土掉下去,掉在我刚才躺着的地方。
我站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儿。
我想:填上。
我想:填上就跟没有一样。
我想:留着。留着,万一我下回用得上。
我把坑边的土往回拨了一半,拨下去的土堆在坑底,堆成薄薄一层。我没填满。
然后我把从坑里挖出来的那一小堆土摊开,摊在坑周围,摊得匀匀的。我又从旁边薅了一把草,把土堆盖住。盖完我从三步以外看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就是一片坡,坡上长着蒿子和狗尾巴草,草比别处深一点。
我摘了几片叶子,照原样摆在土上。摆完我又摆了一遍,摆的角度不对,我重摆。
我说:行了。
我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儿看不出什么。
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知道那底下有个坑,长四尺,宽一尺半,坑底的石头捡干净了,有一块尖的我扔远了。
我也快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