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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朵云 永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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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过一次。
过程很短,短到我现在想起来,最清楚的不是疼,是我那天的气还没生完。
那年是永和三年。长安西市口,我有个摊子。一块木板,两条凳子,一块压纸的石头,石头是我从护城河边捡的,青的,压纸正好。木板上立着个牌子,写着六个字:代写书信,代读。
状纸我不写。写状纸要见官,我不惹那个。
一封一文钱,代读加半文。有人嫌贵,跟我讲价,我说那你找别人,西市口还有两家,一家写得快,一家写得短。写得快那个,落款能写成自己的名儿。写得短那个更省事,你给他一文,他给你写"一切安好"四个字,剩下的你自己回去编。
我写得慢。我写一封信要问很多。
那天早上天阴着,没下雨,闷。护城河那边有人在吵架,吵的是一船货,骂得挺花哨。卖水的推着车过去,轮子响。胡饼摊的火还没生起来,烟是白的,贴着地皮爬。驴粪味儿。这些味道我记了五百年,别的都忘了,这些没忘。
约莫辰时,来了个当兵的。
他站在我摊子前头,站了挺久,我看他一眼,说写信?
他说嗯。
我说坐。
他坐下。我这才看清他右手缺三根指头,剩下两根,一个拇指一个食指,捏东西费劲。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汗,是那种搁久了的铁锈味,是甲上的。
我说写给谁。
他说我媳妇。
我说你家在哪。
他说陇西,一个堡子。
我说几亩地。
他说三亩半。
我说地在哪头。
他说村东。
我说村东有棵什么树。
他想了想,说枣树。
我说那就写:村东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数了,比你走那年多结两成。
他愣了一下,说这也要写?
我说要写。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一年到头就等着这封信。你给她写"安好",她看完还是不知道你什么样。你给她写枣树结了多少,她能想到那棵树,能想到你在树底下站着数枣,能想到你那会儿是什么德性。这就够了。信不是报平安的,是让人看见你的。
他没说话,低着头,用那两根手指头搓膝盖。搓了半天,说你写吧。
我就写。
我一边写一边问他。问到第七句的时候,天有点不对劲。
先是风。风是从西边过来的,来得急,摊子上的纸哗啦一下全起来了。我伸手去压,压住三张,飞了五张。压纸的石头让我挪到笔上去了,我拿开石头去抓纸,笔又滚,滚到地上,笔尖劈了。
我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然后我抬头。
头顶上一朵云,往东去了,走得极快。那云低,低得不讲道理,都快擦着坊墙了,尾巴上卷着风,一路过去,西市口半条街的棚子都掀了。有小孩哭。有女人在骂。有人在笑,说这天儿邪性。
我抬头骂了一句。骂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是长安话,挺难听的,我娘要是听见得打我嘴。
我骂完就低头捡纸。
这时候我摊子前头站了两个人。
我一开始以为是客人。我说等会儿,等我捡完。
他们不说话。
我捡完纸,站起来,这才看清。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得不对,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衣裳是长安的样式,可穿在他们身上,像借的。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个册子,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我说二位写信?
高的那个说:你叫什么。
我说啊?
他说名字。
我说我姓什么什么……我说到这儿卡住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一瞬间我脑子在想别的事。我在想刚才飞走那五张纸,有一张是刚写了一半的那封信,要是找不着,这位老哥白来一趟。
我听见他念了一个名字。两个字的。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是我没往心里去,因为我在想纸。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想不起来他念的是哪两个字了。
我说你、你再说一遍。
他说念过了。
我说我知道念过了,你再说一遍。
他说销了的,念第二遍要写条陈。
我说什么销了。
他不理我,翻册子,翻了两页,用手指头在上面一划。划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缝里有墨。
我说我不明白。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才多大。
他说不会错。
我说那我能不能说两句。
他说你说。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的其实挺多。我想说我摊子上的纸还没捡完,想说这位老哥的信写了一半,想说我娘中午等我回去吃饭,想说我昨天刚裁了三百张纸。我张开嘴,这些话全挤在嗓子眼,一句都没出来。
因为我说不出来我到底要申辩什么。我要说"我不是那个人"——可我连那个人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的那个等了一会儿,说完了?
矮的那个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的手。他看我的手看了很久。我后来想起来,他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笔。写字的女人手里有笔,这笔有时候挺麻烦。
我说完了。
高的那个合上册子。
我倒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心疼那支笔。笔尖劈了,回去得重新修,修一次要小半天。
我侧着躺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热的,早上晒过。我能看见的东西不多,就一条地平线,还有我摊子的凳子腿。
那封信就在我手边,一动不动。
然后风又来了一下。
那张纸起来了。翻了两个身,往北去了,落在一家胡饼摊的棚顶上。
我想伸手去抓。手动不了。
我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是:可惜了。
那纸是我自己裁的。
腊月里没人写信,我就坐在屋里裁纸。一刀一刀,裁了三百张,裁完我数过,整三百。我裁得齐,边上不留毛,一张能写满,写满了也不挤。我那时候想着,这三百张写完了,开春又能攒下点钱。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