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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轮子响起来
林露看见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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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林露又经过那家文具店。
她本来不该从这边走。这条路绕。可今天她想一个人走走。学校里太吵了。一下课,满走廊都是人。有人追,有人笑,有人拍着篮球从她身边过去。林露都让。她让了一天了。放学铃一响,她背上书包就往外走。没有等谁,也没有谁等她。她出了校门,脚自己往右拐。等她自己发现时,已经站在这条街上了。
就是这条街。文具店,小卖部,一家卖童装的,门半拉着。她看着那家文具店。门口挂着书包。一排。粉的,蓝的,紫的,黑的。有的带拉杆,有的不带。最外面那个是粉蓝色的。不大。底下两个小轮子。拉杆亮晶晶地抽出来,斜靠在店门口的塑料筐旁边。林露的脚步慢下来了。
一个低年级的小女孩正拖着它走。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那声音很轻,不脆,像小石头滚在很平的地上,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推着一把很小很小的车。林露听见了。那声音从店门口滚过来,滚过她的鞋边,滚进她耳朵里。她站着,没动。
小女孩走得慢。书包跟在她后面,像一只很乖的小动物。轮子一会儿往左歪一点,一会儿往右偏一点。拉杆在女孩身后一摇一晃。女孩的奶奶走在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书包拉杆上,没用力。女孩回头笑。奶奶也笑。她们在说话。林露听不见。她只看见女孩张嘴,看见奶奶低下头,看见女孩把拉杆放开,又抓住。来来回回,像那根拉杆是什么好玩的玩具。
林露站在那儿。书包离她只有几步远。她都能看清拉杆上那层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塑料膜边角卷着,沾着灰。拉杆亮得晃眼。书包是新的。不是特别新,边角有点脏。可那两个轮子转得欢快。它们跟着小女孩,过一块地砖,再过一块。每过一道缝,就轻轻“咯”一下。林露听着。她觉得自己也过了一道缝。
她认得这种书包。以前她见过。不是这个颜色。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猫。带拉杆。拖起来也有声音。她天天看。在别人身上看。在自己心里看。她曾经以为它会到自己手里。结果没有。她只被允许看。在屋里看。蹲在地上看。拉杆抽出来过。她只敢摸一下。凉的。滑。还有点晃。她没敢再动。后来那个书包被妈妈拿走了。送给了表妹。表妹拖着它,在地板上走了两圈。轮子咕噜咕噜。表妹笑。她也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可能笑了。可能没笑。她只记得那阵轮子声。很响。响得她耳朵里整整装了一个下午。
“你还不走?”
身后有同学过去,书包甩了一下,碰到林露的胳膊。林露回过神。她发现自己还站在文具店门口。那个小女孩已经走远了。奶奶也走了。只有门口那一排书包还在。粉蓝色的那个已经不在。可能被买走了。可能被拿到里面去了。林露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它空着。塑料筐上留着一道压痕。像那个书包靠在那里很久。
林露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她的书包旧了。深蓝色的。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拉链坏了一半。滑下来会露出书角。她一直知道。她没换。她总想,还能背。等坏了再说。可它总也不坏。就这么旧着。像她。也不坏。只是旧。旧得没人问,也没人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没松。鞋边开了一点胶。她用鞋尖蹭了蹭地。有一小块干掉的泥从鞋底掉下来。她把它踢到路边。然后继续走。
拐过巷口时,她走错了。她本来要往左,可脚往右偏了。她停住。又折回来。她的脸有点热。不是走路走的。是她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她最近总这样。走着走着,人就不在了。魂飘出去。不是去想什么大事。都是很小的事。一个书包。一只碗。一块积木。半碗饭。一条很窄的巷子。一个小女孩。她管不住。它们像从身体里冒出来的小水泡。一个一个。不破。也不散。就浮在那里。
林露走回家。路上没人。天还亮着。太阳斜在西边,照得整条路发白。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很短。缩在脚边。她走到一棵树下面,影子就和树影叠在一起。她不看影子了。她看前面的路。路很长。可她知道家在哪。几栋旧楼。一扇铁门。三楼的左边。阳台上挂着她昨天洗的校服。
家里没人。门关着。林露掏钥匙。钥匙在书包最外层。她摸了半天。手心里有汗。钥匙很小。冰凉的。她对准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屋里很静。那种人刚走不久、空气还停在原地的静。林露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来,想丢在沙发上。可最后没丢。她把它靠着墙,放好。书包旧。可她还想要它板板正正的。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大塑料袋。白色的。很薄。里面透出几团颜色。林露低头看。是一件旧衣服,一件小外套,还有一双凉鞋。都是她的。
她蹲下去。膝盖折成两个小角。校服裤绷在大腿上。她盯着那个袋子。袋口没扎。像谁打开过,又随便合上。她看见里面那件小外套。粉白的。领子上有个很小的花结。她认识。那是她六岁时候的。那时候她穿刚好。袖口有一点长,卷起来。她穿着它去学校。老师夸过。她高兴了好几天。回家跟妈妈说。妈妈没抬头,只说:“一件衣服,夸你两句就上天了。”林露没再说话。可她还穿着。穿了很久。后来袖子磨破了。妈妈说:“不穿了。收起来。”就收进柜子里。她再没穿过。也没见过。现在它在这里。在一个薄薄的塑料袋里。像被清出来的一件旧货。
她伸手,把袋口打开。小外套叠在底下。她抽出来。布很软,已经没什么分量。像抽出一张旧手绢。她闻了闻。没有太阳味。只有塑料袋、樟脑丸和柜底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往鼻子里钻。她把外套翻过来。里子起了球。下摆有一道抽丝。花结歪了。她用手指把它捏正。一松,又歪了。那朵花结已经压得没有形状。像一朵被坐扁了的花。她看了它很久。她觉得这衣服像她。又旧又小,被塞在最下面。没人想穿。可也舍不得丢。只好送人。送给更小的人。好像还能用。
林露把外套重新叠好。她叠得很慢。先对折。再把袖子折进去。最后把那朵花结翻到最上面。花结软软地搭在那里。像一件很小的事,还记着。她把它放进袋子。没有扎口。她只是把袋口拢了拢。然后提到墙角放好。墙很白。那个袋子放在那儿,像一袋洗好还没来得及挂的衣服。可林露知道,它不会挂起来了。它会被提走。提去别人家。那个别人,是表妹。比她小。会笑。会拖着拉杆书包在地上转圈。
林露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开灯。天还亮着。屋里半明半暗。她听见外面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很乱。还有一个大人喊:“别跑,摔了!”林露听着。她以前也跑过。很小的时候。穿那件粉白小外套。袖口卷起来。在楼下跑。后来不跑了。不是不爱跑。是没地方跑。也没人跟在她后面喊“别摔了”。妈妈只会在她跑出门时喊:“又出去野?回来写作业!”
林露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她没做饭。饭已经煮好了。是早上出门前定的。电饭煲里保温。她不想吃。她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抠着裤缝。她忽然想,妈妈回来会先看到什么。那个袋子。还是她。还是空空的饭桌。可能先看到袋子。她会说:“送走没?”不是问。是查。林露没送。她不想送。不是舍不得一件旧衣服。是舍不得那个花结。那个老师夸过她的下午。那个她以为自己很好、很漂亮、很值得被看见的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门响了一声。林露站起来。妈妈提着一袋菜,用脚把门带上。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她换鞋,没看林露。林露说:“妈。”
“嗯。”
妈妈进了厨房,把菜放进洗菜盆。水流声大起来。林露跟过去,站在门口。厨房灯没开。妈妈站在暗里,只有窗外一点灰白的光照着她半个肩膀。她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很粗。指节上有洗东西留下的白。林露看着那只手。她忽然想,妈妈也有小时候吗。她小时候有没有一件舍不得送走的衣服。她有没有站在厨房门口,等一句“留下吧”。林露不知道。她只看见妈妈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到水下冲。
“那个袋子,是给表妹的。”妈妈没回头,像知道林露要问。
林露说:“那件小外套我还能穿。”
水流停了一下。妈妈回头。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西红柿,手指上滴着水。那一眼不凶。就是很平常。像在看一个已经不该再提要求的人。
“你都多大了。还穿那颜色。给表妹正好。”
“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表妹比你小,穿你旧衣服怎么了?你还舍不得?”
林露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垂在两边。她看见妈妈脚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鸡蛋。她数了数。六个。她没再想小外套。她只是说:“菜我来洗。”
妈妈把西红柿放下。她没应。她走出厨房,经过林露身边,擦着她肩膀。林露没动。她闻见妈妈身上有菜味。还有外面空气里的烟味。混在一起。很重。林露屏住呼吸。又放开。她听见妈妈在客厅问弟弟:“作业写完了没?”弟弟说没有。妈妈说:“写完再看电视。”弟弟没说话。电视机的声音调低了。
林露走进厨房。灯没开。她站在洗菜盆前。水还在流。她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洗了。水很凉。她的手指慢慢变红。西红柿的皮很滑。她把蒂摘了。有一个已经压坏了,皮裂开。她把它单放在一边。她又洗青菜。菜叶里夹着泥。她一片一片冲。后来她把水关小。小的水流下来,像一根线。她也不看。就让它流。她忽然很想把那个花结拿回来。就藏在口袋里。不给人看。也不送人。可她知道,妈妈不会给。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胆。她只能把手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红。像在惩罚谁。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这双手。这双什么都拿不住、什么都护不住的手。
晚饭吃得很快。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一个昨天剩的肉。林露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弟弟碗里多。妈妈没提吃饭前的事。林露也没说。她只夹青菜。鸡蛋在盘子里明晃晃的。弟弟要夹给她,她摇头。妈妈抬头看她:“怎么,我做得不好吃?”林露说:“好吃。”她夹了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很软。很香。可她嚼着嚼着,突然想哭。她赶紧埋头,大口扒饭。饭把嘴塞满,她就不想哭了。
她想起妈妈回来前,她坐在沙发上,看那个袋子。她想起那件小外套。那个花结。她想起老师说“这衣服真好看”。她想起妈妈连头都没抬。她想起那个拉杆书包。表妹拖了两圈。她想起她也在那两圈里,很轻很轻地跟着。她没哭。现在也没有。只是眼睛湿了一下。就一下。她用袖子按了按。然后继续吃饭。
洗碗的时候,弟弟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有个小男孩拖着行李箱在台上走。轮子咕噜咕噜响。林露手里的碗一滑,差点掉了。她抓住。碗很凉。她把电视声音调小。弟弟回头:“姐,你调我干嘛?”林露说:“小点声。”弟弟没闹,转回去了。林露把碗放进碗架。她的手在水里泡着。电视里那个小孩还在走。轮子声从客厅传过来,一点点,像从门缝里爬进来。
她回房间。没开灯。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从里面摸出那个白瓷碗。碗很凉。像一块被夜风吹了很久的石头。她握着。窗外的雨点开始落,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先是一滴两滴,后来密了。雨声不大。可林露耳朵里又响起轮子声。咕噜咕噜。从雨里来。从很远的地方来。从她很小的时候来。
她记得那个下午。妈妈买书包。带回来一个拉杆的。她很开心。她以为给自己的。妈妈只说:“放你屋里几天,别弄脏。”她就天天看。蹲在地上看。拉杆拉出来,她不敢碰。只用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后来妈妈让她亲手把书包递给表妹。她就递。表妹笑。她也笑。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她没哭。
林露把手松开。碗掉在软被上,没有声音。
她躺下去。脸朝墙。墙很白,又灰。她看久了,看见墙上慢慢浮出一条线。不是裂纹。是走廊。一条很窄很长的走廊。两边有东西。她看不清。可她知道。书包。虾。香蕉。滑板车。都在那儿。它们摆成一排。像在等她。像她早就该进去。轮子声从另一头滚过来,越来越近。不是要停。是要她进去。
她没有躲。
她闭上眼。
雨大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凉。林露翻了个身。那条走廊还在。就在她眼皮后面。很深。很窄。两边是墙。墙上开始有东西了。她能看见了。左边是一个书包。粉蓝色的。拉杆亮晶晶地抽出来。右边是一盘虾。红的。冒热气。再往前,她没看。她知道有什么。滑板车。香蕉。它们都在。它们不响。只有轮子声在响。咕噜咕噜。像从她很小很小时就开始了。一直没停。
林露把脸埋进被子里。被角很潮。是雨。还是别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了。门开了。她闭着眼,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