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雨快来了 林露接弟弟 ...
-
从那天以后,林露口袋里一直有那截胶布。
她没拿出来过。只是有时候,在课堂上,在睡觉前,在被同学多看两眼的时候,她会把手伸进去,摸一摸。胶布很小,边缘发硬,中间有点皱,像从谁嘴上撕下来的。她摸到它,就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自己撕下胶布时手指抖得厉害,想起那句“我不喜欢”。声音很小,可说出来以后,走廊里的墙就化了。那些字,那些笑,那些一张一合的嘴,都淡下去,像从没存在过。
她觉得自己的嘴,好像也没那么紧了。
至少现在,别人再叫那个外号,她不会马上把头低下去。她还是会难受,心里像被小刀划了一下——不深,但疼。可她的手会先伸进口袋,摸到那截胶布。那点硬硬的边角,像在提醒她:你的嘴是你自己的。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说“我不喜欢”。没有人能替她把嘴封上,她自己不封了。
周三下午,天忽然阴下来。才三点多,教室里就暗得像傍晚。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都看不清。有同学小声说:“要下大雨了。”老师敲了敲讲台:“别说话,再讲两句就放学了。”
林露抬头。她看见窗外的树,风很大,那些树叶全翻过来,背面是灰白的,正面是灰绿的。整棵树像被一只大手从下面掀起来。旗杆上的红旗扯得笔直,啪啪响,像在喊,又像在哭。林露看着,忽然觉得天真的要下雨了——不是小,是大,那种能把人从头到脚都淋透的雨。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书包侧袋,没有伞。她早就知道没带。早上出门时天还是亮的,她站在阳台上,看天,云是白的,很薄,她以为不会下。现在她知道了:雨不会提前告诉你,它要下,就下,像很多事,说来就来,不给你时间准备。她只能等,或者跑。她不知道。她只是把书包侧袋的拉链拉上,好像这样就能把雨挡在外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下,可天黑得厉害,云压得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有同学说:“我爸爸来接我。”有同学说:“我奶奶在校门口。”他们往外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林露没跑。她坐在位子上,把书收好,铅笔放进文具盒。文具盒的盖子盖了两次才盖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风吹过来,凉,不是那种秋天的凉,是雨前的凉,裹着土腥味,像地下面有什么东西翻上来。林露没停,下楼,走到校门口,站住了。
校门口堵着一堆人,都是家长,拿着伞,穿着雨衣。有人骑在电动车上,脚撑着地;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他们都有要去接的人。林露没有。她只是想,如果现在不走,等雨下下来,就走不了了。她不想被淋,又不想回家。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没处去的小树。
陈瑶的妈妈来了。陈瑶跑过去,她妈妈把伞打开——很大的伞,蓝格子的。陈瑶钻进去,她妈妈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个肩都露在外面。林露看了一眼,就一眼。她没多看,只是觉得那伞真大,大得能把两个人都罩住。
她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把伞,很旧,蓝黑格子的,一根伞骨戳出来。她没用过,也没人给她送过。那把伞一直放在门后,像一件没人认领的东西,和她的校服一样——旧,破,不合时宜。可它还在,她也不扔。不是舍不得,是知道扔了也不会有人给她买新的。
林露没有伞。她站在校门里面,风从外面吹进来,很大,把她的刘海全吹到后面。她没管。她看天,天是深灰的,像一块泡了水的旧布,随时会滴下水来。
她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下雨天最烦了,哪哪都湿。”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烦”,只觉得下雨天冷。后来她知道了,不是雨烦,是等雨的人烦,是那个没人送伞、只能自己跑回家的小孩烦。
她想过很多次,每次下雨,她都在想:会不会有一个人,突然从街角拐出来,手里拿着伞,朝她跑过来?不一定是妈妈,谁都可以——邻居、老师、同学,谁都行,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可没有,一次都没有。她等过,等到学校空了,等到传达室关了门,等到天从灰变黑。没有人来。
后来她不等了。不是因为不想要了,是等怕了。等一个人不来,比雨淋在身上还冷。
风越来越凉,有很重的土腥味,是要下雨了。林露把书包抱在胸前。书包不重,可她想抱着。她走出校门,脚步不快。她知道自己没伞,也知道前面会下雨,可她还是走了。不是不怕,是不想再站下去了。站在那里,看别人被接走,看别人钻进伞下面,看别人说“妈妈,我在这里”。那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她听不太清,可她看得清那些动作——那些妈妈是怎么蹲下来,怎么把伞递过去,怎么摸孩子的头。她都看见了。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水族箱外面,里面是暖的,她是外面那一个,隔着玻璃,隔着雨,隔着很多很多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走到小学部门口时,已经有几滴雨砸下来。不大,可很重,砸在水泥地上,像硬币掉下来。一滴,两滴,接着就密了。林露站在雨棚下面。雨棚很旧,铁皮顶,有几个破洞。雨水从洞眼里漏下来,滴在她肩上。她往里让了让。
旁边站着几个家长,有奶奶,有妈妈,他们在说话。有人说:“今天这雨得下大。”有人说:“我骑电动车,等会怎么回?”还有人探头往教学楼里看。他们都在等,和他们等的人不一样,可他们都在等。林露也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雨小?等弟弟出来?等这阵雨过去?还是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她分不清。她只是站着,肩膀被漏下的雨淋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雨。雨很大,从天上直直地落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林露伸出手,雨打在手上,很凉,很重,她的手一下子就湿了。她没缩。她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被雨淋过,更白了,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头。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喊:“这里!妈妈在这里!”一个小孩跑过去,书包在背上跳。林露没看。她知道那不是叫她。她的名字,在这样的雨天,不会有人喊。
她不是第一次站在这儿了。小时候也这样。上小学的时候,雨天,她站在校门口等,等到人都走光了,等到天都黑了。她那时候还想,妈妈一定是有事,等忙完就来了。她一直这么想,想了很多年。后来不想了,不是不盼了,是怕。怕再盼下去,自己会变成校门口那棵老树,一直站着,一直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弟弟出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遮在头顶,跑得歪歪扭扭。林露喊:“别跑,地上滑!”弟弟已经跑到她跟前,一头扎进来。他身上已经湿了一点。林露把他往雨棚里拉了拉。雨更大了,像天开了很多小口子,水从雨棚边缘流下来,连成一条线。
弟弟抬头看她,问:“姐,我们怎么回?”
林露没说话。她望着雨。校门口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骑车的披了雨衣,走路的打了伞,还有几个小孩被大人背起来。他们的笑声从雨里传过来,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软了。林露没看他们。她在想以前,想那些年,每次下雨,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等,一个人跑,一个人回家。衣服湿了,自己换;头发湿了,自己擦。没人问她“冷不冷”,没人说“快把湿衣服脱了”。她像个会自己走路的小雨点,风一吹,就往家的方向滚。没有声音,没有伞,没有伴。
“再等会儿。”林露说。
“等谁?”弟弟问。
林露没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等雨停?等谁送伞?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她心里很静,可这种静不踏实,像站在一个很旧的梦里。这个梦她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在下雨,每次都在等人,每次最后都只剩她一个人。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弟弟。她把弟弟往里拉了拉。弟弟靠着她,他身上有热乎气。林露没动,她让弟弟靠着。她的手在他肩上,很轻,像搭着一块小石头。不是暖,是稳。至少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雨里,有个人在旁边,很小,可他在。
“姐,我有办法。”弟弟突然说。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是中午装零食的,已经有点脏了,上面还印着“薯片”两个字。他把塑料袋撑开,往头上一套,只露出脸:“你看!雨淋不到我。”
林露看着他。塑料袋太大了,滑下来盖住一只眼睛。弟弟哈哈笑。林露没笑。她伸手把塑料袋从他头上拿下来,叠成一个小帽子,给他戴好。
弟弟还笑:“像不像雨衣?”
“像。”她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弟弟。他还没学会“等”有多重,他只知道套个塑料袋就能跑。他也不知道,他姐姐曾经在这样的雨天,等过很多很多个不会来的人。她没告诉他,也不想告诉他。有些事,一个人懂就行了。弟弟还小,他还以为只要跑得够快,雨就追不上。林露也曾经这么以为。后来她知道,雨不会追你,它只会一直下,下到你心里去,让你很多年后,只要天一阴,就还能听见那阵雨声。
林露又看了一眼校门口。该走的人都走了,没剩几个。雨还没停,天倒是亮了一点,那种很薄的灰白色,像一张湿了的纸从天上垂下来。她忽然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她会变成小时候那个站在屋檐下的自己,她会听见老师说“你爸妈可能不会来接了”,她会看见那把破伞孤零零靠在墙边。她不会再听一遍,也不会再让弟弟听一遍。
“走。”林露说。
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弟弟头上。
弟弟叫:“那你呢?”
“我不怕。”她拉着弟弟的手,跑进雨里。
雨很大,不是冰凉的那种,也不温,就是大,打在身上像很多细小的手在拍。林露跑得很快,她听见自己喘气,脚踩在水里,鞋子一下全湿了。弟弟在笑,也可能是叫,她分不清。她只是跑。水从她头发上流下来,流进脖子,她没擦。她的眼睛被雨糊住了,她透过雨看前面的路,灰灰的,像一条被水泡软的布。路在动,树在动,房子也在动,整个世界都在雨里晃。
她跑,一直跑,像要把这阵雨甩掉。可她甩不掉。雨在她身上,在她鞋里,在她耳朵里。她的呼吸又重又急,她的腿很酸,她的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她没停。她知道不能停,一停,那些年的雨就全追上来了:那些没人接的下午,那些自己走回家的晚上,那些站在屋檐下、看别人一个个被接走的日子,全在后面。她跑不过它们,可她至少能跑。跑一步,是一步。
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变旧了。街边的小卖部还在,可招牌上的字换了;那棵老樟树还在,可树干上的皮更黑了。她像跑在一条很多年前的路上。周围的房子都矮下去,路面也窄了,路灯还没亮,天和地都连在一起,灰蒙蒙一片。她的书包变重了,校服也没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旧短袖,米黄色的,领口发黄——她自己的衣服,八岁那年的衣服。
她的脚步慢下来,不是累了,是她认出来了。这是小时候那条路。她曾经一个人跑过,也曾经一个人走。那时候她还想,妈妈一定在家,一定在等她。后来她知道,家里没人。饭要自己热,锅要自己洗。她站在门口,看门关着,手冻得通红。她没哭。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屋里很黑,她开了灯。灯亮了,可屋子还是空。她就在那空屋子里换下湿衣服。没人问,没人摸她额头,也没人说“快去洗澡”。她自己烧水,自己洗,自己擦,自己坐。她听着窗外的雨,很久。那雨下了一整夜,她也在床上翻了一整夜。
现在她又跑在这条路上了。雨还是那么大,天还是那么灰,只是她长大了两岁。可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八岁的小孩,光着腿,穿着旧衣服,没伞,没人接,只能跑。她的手空了。她低头看,弟弟不见了。这条路又只剩她一个。
她没慌。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又或者,是真的,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她得继续走。不是跑,是走。她要自己走完这条路,像很多年前一样。但这次,她要走到——不是回家,是走到一个可以不用再等的地方。
她慢下来,一步一步。雨打在她身上,她不再跑,她走。她的鞋里全是水,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可她不觉得冷,不是不冷,是她习惯了。她从小就被雨淋,淋多了,就不躲了。她只是走,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她知道自己快到了,快到家了,也快到那件蓑衣了。
那个很小的人影会从坡上跑下来,会喊她“姐”,会把蓑衣往她身上递。她不用问“是不是妈妈叫你来的”,她只要接过来,然后继续走。不是回那个家,是回他旁边。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不是弟弟,是一个更小的声音,模模糊糊,像从雨里长出来:
“姐——”
林露回头。
雨里站着一个人,很小,抱着一团褐色的东西。他跑过来,拖鞋太大,一下一下打着地面。是弟弟,不是现在的弟弟,是更小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件旧着一件旧蓑衣,蓑衣很长,拖到地上。他跑得歪歪斜斜。他喊她:“姐!”
林露看着他。她认出来了。就是那年,就是她湿透了、快到家的时候,弟弟自己从家里跑出来。妈妈没叫他,是他自己来的。他把蓑衣递给她,她那时问了一句:“是妈妈叫你来的吗?”弟弟摇头。她记得那个摇头,很轻,像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摇掉了,又像把另一点东西递到她手里。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有些来,不是谁叫来的,是那个人自己愿意。弟弟愿意。他那么小,路那么滑,蓑衣那么重,他还是跑来了。
林露站在雨里,雨从她头上浇下来。她的眼睛很热,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她跑过来,越跑越近,越跑越近。她没动。她在等,等他跑过来,等他把蓑衣递到她手里。然后她就会知道,这个雨天,再也不会是八岁那年的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