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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饭桌 饭桌副本中 ...

  •   林露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下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闭着眼,后来听见碗响。就是那种瓷碗碰在木桌上,很轻的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好多碗。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就在她耳朵边上。她睁开眼,已经在桌边了。

      桌子很长,长到望不见头。不是她家的饭桌。她家的饭桌,铺一张塑料布,上面有个烟洞。她每天擦,每天看。这张也铺着布,白色的,印着淡黄色方格。有一个角被烟头烫过,她小时候总用手指去摸那个洞,小小的,焦焦的,边上发硬。现在那个洞就在她手边。她低头看,它还在,像一只眼睛,半闭着,看着她。

      桌上有菜。一盘一盘,摆得满。鱼、鸡、青菜、汤,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热气从菜上飘起来,不散,像被冻在半空。那些白气很慢地往上走,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像在等什么。林露看着那些菜,她都不怎么想吃。它们太满,太多了,多得不像一顿饭,像摆出来给人看的。她从小就怕这种桌子。菜越多,她越不敢动。因为一动就错:夹多了错,夹少了错,不夹也错。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从来不知道。

      她抬起头。桌子两边坐满了人。不是真人,像用雾做的,有脸,有手,有嘴,都在看她。不笑,也不凶,就是看,像等她先做点什么。那些眼睛很淡,淡得看不清,可她能感觉到,它们贴在她身上,像很多很多小吸盘,不疼,但黏。她动一下,它们就跟着;她不动,它们也还在。

      林露低头。她面前有一碗饭,白的,满满的,冒着热气。筷子摆在她右手边,很整齐,两支并着,头朝右。她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椅子和桌子都往后退了一点,她没碰到。她愣住,再伸手,又退一点。那碗饭还冒着气,可它离她越来越远。她把手缩回来,它停住了,不远不近,就那么摆着,像在等她再试一次。

      “哟,还知道上桌了。”有人说。

      声音从桌对面来。林露抬头。妈妈坐在那儿。不是现在的妈妈,是更年轻一点的,头发扎得紧,脸板着。她没看林露,她在夹菜,筷子在盘里翻了翻,又放下。她夹起一块什么,又放回去。她没吃,她就是翻,像所有菜都不合她的意,又像她在菜里找什么。林露看着那双手,很熟。那双手打过她,也给她夹过菜。现在那双手翻着盘里的鱼。鱼已经碎了,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葱。妈妈还在翻。林露觉得,那双手不是在翻菜,是在翻她,翻她的错,翻她做得不好的地方,翻她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被放到这张桌子上。

      “吃啊。不是饿了么?”另一个声音。

      林露转头。是姨,也可能是姑,她分不清。那些雾脸都差不多,嘴一张,声音就出来,不痛不痒,像从旧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声音有点沙,又有点尖,像一根细绳子,从桌对面抛过来,套在她脖子上。不勒,就是圈着。她要是动,那绳子就紧一点;要是不动,它也不松开。

      “她哪是饿。是馋。”又有人说。

      林露把嘴闭紧。她不想吃,可碗里的饭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扑。她的肚子叫了,很小的声音,可在这张桌子上,什么都听得见。她听见有人笑,很短,像刀轻轻刮过盘边。那笑没有脸,没有来处,就是从这一大桌雾里冒出来,像水开了,翻出来的泡。她不敢看,她只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指甲很短,手背有点黑,是今天中午洗碗的时候,水太凉,冻得发紫,还没缓过来。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是白的,有几道很浅的纹。她用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攥住,很紧,像怕它们再伸出去。伸出去就要挨说,伸出去就错。

      “吃吃吃,就知道吃。”妈妈说。

      林露的手缩回来,她不敢再动。她把背挺直,两只脚并好,手放在膝盖上。她知道这样最不惹事。这是她从小学会的坐法:手放好,脚并好,嘴闭好,眼睛看碗,不抬头,不东张西望,不发出声音。她这样坐了很多年,每一次挨骂,她都这样,像把自己的身体折起来,折得越小,越不会被人看见。可这一次,她刚坐好,又有一个声音说:

      “坐没坐相。谁教你这样坐的?”

      林露把脚又往回收了收,她的后颈在冒汗。不是热,是怕。她太熟悉这种时候了,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坐都不对,怎么吃都不对。她挺直了,说没坐相;她要是弯一点,他们又会说“坐不好”;她要是起来,他们又会说“说你两句就走”。她不能起来,不能说话,不能哭,不能动。她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被放在椅子上的假人。可假人不会出汗,她的汗是真的,从后颈往下流,流到领子里,凉凉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蛇,从她背上滑下去。

      “说你两句就摆脸。”妈妈又说。她的声音从雾里出来,像泡过水,冷冷的,“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要伺候你。”

      林露想说话,她张嘴。旁边立刻有人说:“怎么?说你一句,你有十句回啊?”林露又闭上,她低下头。碗里的饭还在冒气,她看见热气里浮出一个个小字,模糊的,像从米粒上长出来:顶嘴、挑食、不懂事、白养。那些字很小,很淡,可她认得。它们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她:她吃饭,它们在;她说话,它们在;她什么都不说,它们也在。像一些看不见的米粒,落在她舌头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闭上眼睛,不想看,可那些字已经印在眼皮里了,红的,像用粉笔写的。

      “吃啊。怎么不吃?”妈妈的声音近了,像贴着她耳朵。林露一颤,她拿起筷子。筷子很重,像铁做的。她夹起一小口饭,往嘴里送。饭还没碰到嘴唇,就有个声音说:

      “还真吃。一点眼力见没有。”

      林露停住,筷子停在半空,饭粒往下掉了一粒,落在桌上,白白的,很小,像一颗小牙。她看着那粒饭,它躺在桌布上,孤零零的。她不知道要不要捡起来:捡了,是脏;不捡,是浪费。她怎么都不对。她把手慢慢收回来,筷子放回碗边,放得很轻,可还是响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可在整张桌子上,像打了一下锣。她看见那些雾脸都转过来,都在看她,看她放筷子,看她低头,看她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不吃了?”妈妈说。

      “我……”林露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细,很短,像一根线,刚拉出来就断了。

      “不吃就下去。别占着位子。”

      林露没动。她知道自己不能下去:下去了就是甩脸,就是“说你两句你还有脾气了”;也不能坐着:坐着就是占位子,就是“不吃还坐这儿碍眼”。她像被钉在椅子上了,怎么都疼,怎么都错。她的眼睛热,鼻子也热,可她不能哭,她拼命忍,像忍一个喷嚏,忍得胸口都疼。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像怕吸太多空气,也会惹谁不高兴。

      这时,她看见桌尾坐着一个小女孩。

      很远,小得看不清脸。她坐在那里,不吃饭,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林露。林露看着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她想起扫把小屋,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个和她长着一样脸的小孩。她一直在,在这张桌子的最末尾,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滴水,挂在水壶边上,不落,也不干。林露看她,她的眼睛很黑,很远,像两个很小很小的点。可林露知道,那就是她,是那个躲在门后、躲在被子里、躲在任何没有人的地方的小孩。她一直坐在那张桌子上,不吃饭,也不说话,因为她什么都见过。她见过林露怎么被说,怎么不敢动,怎么把眼泪咽回去。她全见过,她只是没走。

      这次她没有躲。

      她动了。

      她先从椅子上下来,不是很快,她的小腿肚碰着椅面,凉凉的。她站起来。桌上的雾脸都看着她,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看得很静。那静像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林露站在那儿,她的腿在抖,很轻,可她自己知道。她没有看别人,她看着那个小女孩,桌尾,很远,可她能感觉到她在,像一截小小的灯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林露没有走远,她只是转过身,从自己位子上,端起了那碗饭。碗很烫,她的手指被烫得一缩,可她没有放。她端着它,往旁边走。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些雾脸就偏一下,像被风吹过。他们还在,可他们没再说话,他们只是看,看她端着一碗饭,从桌子旁边走开。她走到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那里空着,没有椅子,没有筷子,也没有人。

      然后她蹲下来。碗放在膝盖上。她回头,对着一桌子的人,小声说:

      “我自己吃。”

      四下全静了。

      那些雾脸不说话了,他们还在,可像退远了。碗筷声也停了。热气还在飘,可不再往她脸上扑。那碗饭的香气还绕着她,温温的,像从她手里慢慢升起来。她低下头,用勺子,没有筷子。她拿的是自己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小勺子,她忘了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也可能是副本给她的。她把勺子伸进碗里,米粒很软,很白。她舀起一口,送进嘴里。米饭软软的,不是太烫,正好。

      她一口一口吃。没有人再说她吃得多、吃得少、吃得快、吃得慢,没有人说她像什么、不像什么。她吃着吃着,鼻子就酸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松,像憋了很长时间的尿,突然找着了厕所。她一边嚼,一边流了泪。泪掉进碗里,饭有些咸。她还是吃,没有声,就一个人,蹲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吃一碗白饭。

      她想起很多顿饭。小时候,她总坐在桌子最旁边,那不是她的位子,是后来空出来的。她坐得端端正正,夹菜只夹面前的,不喝汤,不吃最后一块肉,不说话。别人笑,她也笑,她笑得很轻,像怕自己的声音占地方。其实她不想笑,她只是知道,不笑的话,他们会说“你摆脸给谁看”。所以她笑,一直笑,笑得嘴角都酸了。现在她不用笑了。她蹲在这里,一个人,嘴里的饭很软,她的眼泪很咸,她不用擦,她只想把它吃完,把这碗饭吃完,把那些年没好好吃过的每一口,都吃回来一点。

      桌子开始变淡了,那些雾脸一点一点散开,菜也糊了,只有她碗里的饭还是实的,白的,热的。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地上不是地,是灰灰的光。她低头看,碗里空了,碗底有半粒米,很小,像她刚才掉在桌上的那一粒。她没捡,现在它在碗底,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说:你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有米饭味。

      她躺在自己床上,天还黑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手里有个小瓷碗,就是那个白瓷碗,空的,碗底有半粒米。她把它拿起来,放在灯下看。那半粒米已经干了,硬硬地粘在碗底。她没去抠,她只是摸着碗,很轻,很小,正好。

      她没有立刻睡,她抱着碗,缩进被子里。被角是软的,她睁着眼,看窗户。天还没亮,风一下一下地吹,外面有鸟叫了,很小,像在试声音。她听着,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她耳边。她没动,她只是躺着,很安静,像刚从一张很长很长的饭桌旁边走下来。脚还是软的,胃里很暖,脸有点凉,是泪痕还没干透。

      她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顿饭:家里的、学校的、别人家的。她还是会坐回桌上,还是会不知道夹什么,还是会怕。可她今天蹲下来过,她自己吃过了,不是别人剩的,不是别人给她的,是她端着自己的碗,走到旁边去吃的。那碗饭不咸,是她自己的眼泪掉进去,才咸的。

      林露把碗抱在怀里。窗外,天在一点一点变蓝。她没再睡着,她只是躺着,很安静,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饭局里走出来。终于没有人再逼她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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