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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眼泪不会干 林露哭后醒 ...

  •   林露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眼皮又重又热。她慢慢睁开一条缝。天已经亮了,不是太亮,灰灰的。外面没有雨声,只有鸟叫,还有厨房里轻轻碰锅的声音。林露没去分辨,她只是躺着。眼睛不舒服。她不敢用力睁,就半睁着,看天花板。那道细缝还在,从灯座爬到窗户边。

      她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她松开,掌心有一滴水。不是汗,是那颗眼泪。圆的,小小的,温温的。她凑近看,水珠不散,不流,也不干。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动了动,又回到原样。她把珠子放在眼前,它太小了,小得只盛得下一小点光。可那光很清。

      林露把它放在兔子的耳朵下面,和花结挨在一起。兔子很旧,耳朵塌着。那颗眼泪卡在花结旁边。林露看了一会儿。兔子、花结、蓝玻璃珠、眼泪,还有书包里的白瓷碗。它们都是从那些世界里一点点带回来的。每一件都很小,小得谁都不会要,可她要。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贴在枕头上。枕头有点潮,不是雨,是她昨晚哭的。她没管。她以前总把眼泪藏起来,藏到看不见,藏到自己都以为自己不哭。现在她不藏了。枕头湿了就湿了,眼泪干了还会留印子。

      又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头有点晕,不是病,是睡得太久了。她下床,腿是软的。她扶着床沿站了站,脚踩在地上,凉的。她没缩。她慢慢走到书桌前,书包还在地上。她打开最里面的夹层,白瓷碗还在,蓝玻璃珠在,花结已经不在里面了,在兔子那儿。现在又多了那颗眼泪。她把眼泪放进去,它很小,比珠子还小,可它最亮。她把拉链拉好,书包鼓了一点,不重。

      她合上书包,去洗脸。

      卫生间很小,她没开灯,天已经够了。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睛肿成两条缝,脸有点白,嘴干。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转开。她就那么看,看那个肿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孩。她不漂亮,不精神。可她还站着。她的手撑在洗手台边,指尖凉,瓷面凉。她没动。

      她用冷水泼脸。水很凉,她没躲,泼了好几把。水从下巴滴下去,滴在衣服上,她没擦。再用毛巾敷了敷眼睛,毛巾是干的,她按了按。再抬头,好了一点,还是看得出哭过。她没想遮。今天她忽然不想躲了,不想在出门前把脸上的哭痕擦得干干净净。她装了很多年,今天想歇一歇。就一天,就一个早上,让她带着这双肿眼睛出门。她不觉得丢人。

      妈妈从房间出来,看见林露,也没问。她只是说:“今天中午我不回来,你把饭热好。”

      林露说好。妈妈换鞋出门,门在身后关上。家里一下子安静了。林露站在客厅里,桌上有一碗粥,是妈妈早上做的,还温着。她坐下,一个人,她开始吃。粥很软,米煮得很开。她一口一口,吃得慢。她想起昨晚哭的时候,嘴里一直发苦。现在粥进了嘴,苦味没有了,只有米香。她忽然觉得,哭过以后再吃一碗热粥,是很好的事。

      上学的路上,她一个人走。

      天阴着,云很薄,地已经干了。风从巷子口吹出来,带着一点洗衣粉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林露走得不快,她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她看着前面的路,路上有学生,有老人,有骑车的人。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不看她。她就在这中间走。她没说话,也没想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走。她觉得自己的脚比昨天有劲一点。她喜欢这种感觉,很稳,像脚底和地之间,重新有了信任。

      经过西侧楼梯口,她又看到那扇矮门。灰白色的,门把上还是那点锈。她没停,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看一个旧同学。她已经不躲了。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笤帚、灰斗、拖把、蓝色雨衣,还有那条巷子。可现在门关着,那些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林露走过去,风从楼梯口出来。她没缩脖子。

      到了学校,林露坐在位子上。早读的时候,她把书立起来,脸躲在后面。眼眶还是热热的,不是想哭,是哭过以后那种余温。同桌小声问她:“你是不是眼睛进沙子了?”

      林露摇摇头。

      同桌说:“我带了眼药水,你要不要滴一滴?”

      林露说不用。可她说完,又转头说:“谢谢。”

      同桌愣了一下,林露也愣了一下。她很少说这两个字,不是不想,是说不出口。今天说出来了,很轻。她没再说话,同桌也没再问,两个人各自看书。

      上午过得很快。林露没怎么说话,可她的背一直挺着,没有趴下,也没有把脸转向窗外。她在听课,听得进去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可她的心不堵了。她甚至回答了一个问题,不是老师叫她,是她自己举手。她举得不高,手指只到耳朵那里。老师看见了她,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回答完了。老师点头,她坐下。心跳有点快,可她没有慌。

      中午回家,她一个人热饭。菜是昨晚剩的,她热得很慢。锅里的菜慢慢软下来。她站在厨房里,看那些白气往上飘。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可风很轻。她没关窗,她喜欢闻那个味道:饭味、菜味,还有楼下谁家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一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笑了一下,很小。

      她端着碗,坐在桌边,一个人。她没开电视,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她忽然想,自己好像越来越会一个人吃饭了。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吃饭空,现在不觉得了。饭是热的,碗是实的,自己是活的。

      下午放学,林露在小学部楼下站了一会儿。树影摇啊摇。她抬头看,叶子很绿。有一片落下来,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就让它停在那儿。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后来她想起,今天弟弟值日,会晚一点。她没催,她站在树下,看天。天阴阴的,像又要下雨了。她没带伞,可她不急。

      弟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朵纸花。是老师教的,红色皱纹纸做的,粘在一根细铁丝上。他跑过来:“姐,送你。”

      林露接过来。纸花很小,但做得认真,花瓣皱皱的。她闻了闻,有胶水味。她笑了:“真好看。”

      弟弟咧嘴笑:“老师说可以送妈妈,我想送你。”

      林露没说话。她把纸花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它和眼泪隔着一层布。一个很亮,一个很红,都很小。她牵着弟弟的手,往回走。弟弟说个不停,她听,偶尔应一句。她觉得这样也好,这世界不全是静的,也有些热热闹闹的小声音,从她手边冒出来。

      夜里,林露写完作业。她把那滴眼泪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它还是圆的,温温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书包夹层,和蓝玻璃珠挨在一起。一个蓝,一个透明,都不大,可都在。她把书包放好,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兔子在她脸旁边。她没有碰它。她闭上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她翻了个身,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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