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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想哭 林露被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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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儿童乐园回来以后,林露安静了两天。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她上课坐得直,下课也不乱跑。回家做饭、洗碗、写作业。妈妈说什么,她就应什么。有一回妈妈嫌她地拖得不干净,她也没说话,拿着拖把又拖了一遍。水很凉,她的手红红的。她没告诉谁。
蓝玻璃珠她一直放在口袋里,没事就摸一摸。圆的,凉的,小得能被拇指完全按住。上课的时候,她就把手伸进兜里,慢慢地转。老师叫她的名字,她就站起来,回答完又坐下,手里还捏着。珠子被她的掌心捂得温温的。
她走路也轻,不是故意,是身体自己收着。她的脚步声很小。在家里,她像一道影子,从房间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她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她宁可安安静静地待着。蓝玻璃珠就在口袋最里面,圆的,凉的。
星期天下午,妈妈回来了。她脸色不好,像是和谁吵过。进门就把菜往地上一放,一只凉鞋踢到沙发下面。林露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去。妈妈没看她,只把包摔在椅子上。那声音很大,林露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停,她继续写,字还是歪了。
“林露。”
林露站起来。妈妈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林露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装小外套去姑家的袋子。空的,袋口开着。林露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小肚子前面绞了一下,又松开。
“你把你那件小外套上的东西摘了?”
林露没说话,她的嘴闭着。妈妈把袋子往桌上一拍,塑料袋响了一声,很脆。
“你姑打电话来,说衣服上怎么少了个花。你让我怎么回?我给人家衣服,还少个东西,显得我故意给旧的。”
“那本来就是旧的。”林露说。
声音很小,可妈妈听见了。她转过头。林露没看她,她只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那道划痕特别清楚。
“你还有脸说?就你精?你摘下来的东西呢?拿出来。”
林露不动。
“拿不拿?”
“它本来就是我的。”林露说。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很大声,甚至有点颤,可它出来了。她不是要顶嘴,她只是想把那朵花留下。那个花结,那个老师说“这衣服真好看”的下午。她不想连这个也没有。
妈妈没说话,她看着林露。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突然变硬的小孩。过了两秒,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声音。
“你少给我来这套。你吃我的穿我的,你人都是我的。还你的。”
林露的鼻子一下酸了。她低下头。她转身往房间走,脚步很快。她没跑,她知道跑起来,就真的输了。可她走到房门口时,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没敢出声,就一滴,两滴,掉在脚背上。温的,很快凉了。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门板很薄,她听见妈妈在客厅里翻塑料袋,声音很大。林露闭了闭眼,眼睛热得厉害。她抬着头,拼命吸气,可不管用,眼泪越来越多。她拿手背擦,擦完又流。她从门后的小镜子里看见自己:脸红,眼睛红,嘴抿得紧紧的。
“哭什么哭?说你两句就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进来,不大。林露的身子抖了一下。她不敢再擦脸,她咬住嘴唇,牙齿很用力。她尝到一点咸味。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兔子在床头,蓝玻璃珠不在,还在书包里。她没去拿,她只是坐着。眼泪还在流,没有声音,从下巴滴到校服上。她也不躲,就让它滴。
她记得小时候,妈妈不让她哭。不是骂,是那种很嫌烦的口气:“别哭了,再哭我走了。”她就憋,憋得眼睛发酸。后来她学会躲在被子里哭,一点声音都没有。再后来,她连哭都少了。不是不想,是忘了怎么哭出来。她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眼泪了。可现在她知道,不是的。水一直在,只是被压着,很深,很静。
天黑了,她没出去。她听见外面有电视声,很轻,后来没了。有人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林露没动,她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妈妈。她没有开门,她只是坐着。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麻了。她倒下去,侧着,脸朝墙。墙很白,又灰。她看久了,觉得墙在动。她眨了眨眼,墙没有动,是她的眼睛在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真的睡着了。衣服没脱,袜子没脱,就歪在床上,脸上还绷着哭过的紧。
她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副本里的雨,是外面真的下雨了。她睁开眼,窗台上一片湿。窗帘没拉好,外面黑黑的天被雨划成一道一道。雨点打在窗上,噼里啪啦。林露没有动,她只是躺着。脸上那种紧,还没完全退掉,眼睛有点肿,她自己知道。她没开灯,屋里很黑,只有窗户那儿有一点水光。
她听着雨。雨很大,不是那种细细的,是密的、重的。打在对面的雨棚上。林露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被角很软。她闻见自己衣服上的味道,有眼泪,有樟脑,还有一点从客厅带进来的、很淡的烟。她忽然想洗个澡,可她没有动。她只是躺着,听雨。
她想起周三中午,也下雨了。她没带伞,她跑在雨里。雨浇在身上,她不冷,她甚至觉得雨在帮她洗掉什么。那种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灰,那种说不出的话,好像被雨冲掉了一点。她跑着跑着,鼻子酸了。她没哭,她只是跑。后来到家了,衣服湿透。她站在门口,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滴。妈妈回来,骂她,她也没哭。她早就学会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兔子还压在胳膊下面。她抽出来,把它摆在枕边。花结还塞在它耳朵下面,旧旧的。蓝玻璃珠还在枕头底下,她伸手进去,摸到了。圆的,凉的。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黑暗里,珠子不亮,可她知道它在那儿。它很小。不漂亮,可她把它留住了,没有人再拿走。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场雨。她站在学校门口,等啊等,等到全校都空了。她没哭,后来自己跑回家,也没哭。那天她也湿透了,妈妈也不在家。她给自己烧火做饭,饭没熟,妈妈就回来了,骂她慢。那天,她也没哭。她只是憋着,憋得胸口发闷,憋得眼睛发烫,可就是没让那点水掉下来。后来好多年,她都这样。想哭的时候先找地方:被子里,门后,扫把小屋,没有人的地方。她不敢在人前哭,因为她听人说过:“哭有什么用。”也听妈妈说过:“哭什么哭,我又没死。”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今天被妈妈骂完以后,她躺在床上,眼泪流了很久。没有声音,像一场只下在枕头上的雨。她甚至没有擦,她只是让它流。从眼角到耳朵,从耳朵到枕头上。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慢慢浸湿的布,不重,但很凉。
现在外面也下雨了。雨很大,打在窗上。林露闭着眼,她觉得自己像泡在水里。不是往下沉,是浮着,很轻。像一滴水,悬在什么东西上面,很久很久,没有落下来。
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
“我想哭。”
就三个字,很小,很真。从喉咙深处,像一条鱼游上来,轻轻碰了碰水面。
她没哭,可她知道,快了。
她终于知道,有一场雨,已经在她心里下了很多年,一直没停。只是没人看见。现在,她自己听见了。
林露把蓝玻璃珠放回枕头底下。她侧过身,面对窗户。雨还下,天还是黑的,可她的呼吸慢慢稳了。
她闭上眼。雨声从窗外涌进来,一下一下。她没有躲,她让它们拍。她没有见过那个人,可她知道,自己等过。
她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