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恩莉》开摩托车的狗

55、海市蜃楼 Speci

　　第一次见到郑理生时，她五岁，彼时一个馒头都能在孤儿院里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她坐在门前看那原本一个白而软的馒头沾上灰泥，又被几双手争抢着塞进嘴里
　　不记得家人的位置，无数个第二天睁开眼睛，仍然不是熟悉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晚上，她离开了这座破破烂烂的孤儿院，转弯时她最后回了一次头
　　奇怪的是，明明看起来那样摇摇欲坠，可它却顽强又倔强地站在了风中
　　她不停的跑，试图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寻找家的方向，雨越下越大，她逐渐看不清方向，甚至连前方也不能看清
　　脚下泥泞的路也同样无法再支撑住她的力度，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似乎有了被空置的开关，她一点点被剥离
　　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一个人出现面前，那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下去
　　于是奋力抓住了面前人的裤子一角，“救我，其他随你”
　　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郑理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后的保镖静止沉默
　　忽然，他将手中的黑色伞面高高抛起，伸手将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
　　车子飞快离去，他并不在意价值昂贵的真皮座椅被泥土染脏，只是随手捋顺她脸上被打湿的发丝
　　从后视镜看到的司机浑身都僵硬了，那张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兴味盎然吧，那根本就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兴奋
　　而那一年，郑理生七岁，被他捡回来的女孩五岁
　　重新再看到这个世界时，她的面前只有他，尽管看上去状态十分的差，甚至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有不少的疤痕
　　但那双眼睛却仍旧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兴奋，犹如野兽的瞳孔震慑住她
　　现在，你是我的了
　　属于我一个人的，不会再有任何背叛，可以将一切想法完完全全交付出去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
　　“忘掉一切，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雁轻澜”
　　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忠诚的鸟儿，我会让你不断飞翔
　　雁轻澜带着恐惧，带着好奇，带着从未有过的感受打量着面前的人，她的名字叫雁轻澜吗
　　犹如新生的婴儿一样，面对着这个世界，就像破壳而出的幼鸟，会对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不可磨灭的依赖心理
　　这就是雏鸟情结
　　那么无论以后雁轻澜是死是活，他都会在她的人生中占据永远的地位
　　这才是真正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这才是，永远不会做逃兵的根本原因
　　雁轻澜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躬身，极其具有绅士风度的微微躬身，非常熟练的礼仪姿势
　　如果握住了他的手，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说不定未来还会悔不当初
　　但是，还有什么是比眼前更糟的事情吗，还有什么是比抛弃更可怕，比无能更绝望，比拼尽全力却仍然是一片空白更痛苦的事情吗
　　如果伸出的手是来自撒旦的骗局，那么，就坐实它吧，至少，雁轻澜笑了笑，搭上郑理生的手，然后跌进他的世界
　　“好啊，哥哥”
　　至少，天平还并没有完全滑落不是吗
　　跟在郑理生身后的人多了一个雁轻澜，时间犹如细细的铁链，将两个人牢牢束缚住
　　看起来是被对方困在原地，但实际上却发现是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距离
　　白天分享风雷雨雾，夜晚两个人互相舔舐伤口，困在狭小黑漆漆的房间，郑理生与雁轻澜靠在一起，成为唯一地拼命挣扎的孤岛
　　依赖成为致命的毒素，盘根错节地流连于身体的每一处脉络，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出盘根错节的繁茂假象
　　她如今已是少女模样，虽然还很青涩，可是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郑理生的影子
　　这是郑理生最好的作品，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最好的刀
　　没人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也没有一个创造者会不爱自己的缪斯
　　直到锋利的光影撕开这令人窒息的幕布，直到漆黑的乌云再也无法聚拢
　　“做的好，妹妹”
　　雁轻澜也是在那一刻，又重新认识了郑理生一次，每一次加深记忆，都是恨的来源
　　那一天，她从妹妹，变成了郑理生的未婚妻，那一年，她十七岁
　　十八岁穿着华丽礼服的雁轻澜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竟生出微弱的抗争
　　这是她想要的吗，又或者，是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台上站着的人是郑理生
　　他捧着鲜花站在那里，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好狠狠咬穿敌人致命处的野兽
　　他正在从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雁轻澜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处这个念头
　　同时，她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脆响，牢不可破的心防出现了第一次裂痕
　　二十岁，雁轻澜怀孕，她试图从郑理生的脸上找到一丝喜悦，但并没有
　　平静到似乎这不是一个即将到来的生命，而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在他的眼中不如一个电话来的重要
　　“你不喜欢孩子吗？”她问
　　郑理生挂断讲了一半的电话，盯着她的眼睛，“你喜欢吗”
　　他只是单纯的在发问，但雁轻澜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恐惧
　　“这毕竟是你跟我的第一个孩子”
　　“你和我…”
　　郑理生凭空对这个还未出生的只是个胚胎的孩子生出微妙的快意
　　它代表着，雁轻澜和郑理生共同孕育的孩子，共同这个词让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骗你的，我喜欢”
　　尽管他的话听上去没什么可信度，但雁轻澜还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他们两个升腾的战火顿时消弭，不约而同升起期盼
　　而这个孩子似乎是上天对两人的眷顾，一出生就是s级的Alpha，汇集了两个人的所有优点，日后的成就不必多言
　　而他的名字叫郑雁
　　孩子的教育成为两个人之间的引火索，雁轻澜对他的专制独裁感到痛恨，郑理生对她的优柔心软而不满
　　而郑雁的死亡，是两个人畸形关系的谢幕，雁轻澜发现自己错的彻彻底底
　　她重新踏上逃亡的路，在这个中途，她发现，自己又怀了孕，无尽的悔恨如同虫蚁啃噬她的心，这个孩子决不能再受到那样的对待
　　她狠心想将这个孩子送走，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下手，峰回路转，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里不再是孤儿院，而是一家寺庙，住持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她对雁轻澜很和善，做主让她们留了下来，这里没有四通八达的交通，没有人想要奋力为之所追求的一切
　　但却是那么令人安心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雁轻澜看着他，轻柔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的名字叫雁微语，妈妈希望你有一天，可以飞过名为高不可攀的山峦，可以游到海底深处
　　过程一定会有些痛苦，但妈妈知道，你可以做到的，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需要妈妈了，会有更多更好的人陪在你身边的”
　　雁轻澜陪着这个孩子磕磕绊绊长大，她除了记录雁微语的日常，还在等
　　等郑理生的到来，无论跑到天涯海角，郑理生都会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是不用怀疑的事实，但如果一直如此，你费劲心思得来的一切，甚至连我也会暴露在你庇护的羽翼之下
　　哥哥，你会怎么选择呢
　　会舍得吗，会赌吗，不止你很了解我，我也很了解你呢
　　用感情来逼迫对方让步，果然是永远不会过时的武器啊
　　坐上回程的车时，她为这胜利而感到悲哀，雁轻澜与郑理生之间已经生出一道无法逾越深可见骨的鸿沟了
　　她的手忽然被雁微语拽了拽，他扬起小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小声对她道，“我保护妈妈”
　　雁轻澜摸摸他的头，逼退眼中的酸涩，将他抱到自己的另一侧
　　郑理生默不作声地看着，和从前相比似乎更加沉默，他将自己紧握的已青筋布满的手背到身后
　　“如果不改变，你和她的婚姻很难再继续下去”
　　“如果再放任自己的心理问题，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虽然对医生的话并不赞同，但郑理生还是妥协了，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更有利于他的前进
　　即便是将要坍塌的王座，他也会力挽狂澜，高高在上的国王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决定
　　无论是谁，都不能动摇分毫
　　雁轻澜轻而易举发现了他的改变，如果美梦可以成真，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要奋力的支撑
　　只是她却无可自抑地开始祷告，或者说开始希望这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假象可以维持得再久一些
　　并非是仍抱有执迷不悟的幻想，只希望这兵戎相见面目全非的日子来的晚些再晚些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发现那支半成品的孵化药剂时，雁轻澜想也许这就是惩罚
　　这是上天对雁轻澜和郑理生的惩罚，种下恶果就要承受食下恶果的代价
　　她放纵，他不知悔改，她与他自食其果
　　雁轻澜嘴角扯出个笑，如同一具将要开场的人偶，凄艳惊悚，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轻轻敲完三下后，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妈妈，你睡觉了嘛，我可以进来嘛”
　　天真的童言童语，是她的小鱼在说话，可她却下意识想要躲避，害怕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扭曲的面容
　　她的小鱼还这么小，不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一切错误都应该在此刻终结
　　雁轻澜拧开书架上的花瓶，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手机，将一条早就打在对话框中的消息发送出去
　　早在更久之前，她就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雁轻澜想，现在是最好脱身的机会
　　带着小鱼离开的那一天，是很特别的一天，因为那天是郑理生的生日
　　在他离开前，雁轻澜特地嘱咐他今晚要早点回来，她会亲自下厨
　　在如今的时光来看算得上奢侈，但郑理生看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很多情绪
　　从前她为此生出了探究的心思，然后她再不需要思考，只凭他一个动作就能判断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她不想看着面前这个人了
　　“轻澜，你有白头发了”
　　“今晚会下雨，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他留下两句话，便被人簇拥着离开，郑理生从不回头看，雁轻澜以为是他认为没必要，但后来才知道，那是郑理生在害怕
　　雁轻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记忆中的雁轻澜走到他身边，直到那两人走向无法眺望到的地方
　　在她与他转身这一刻，一道鸿沟已横隔在这中间了
　　当再也看不到这间富丽堂皇的房子时，她听到雁微语问她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呢”
　　“带我们小鱼去看海，蓝色的漂亮的大海”
　　“真的嘛？我喜欢大海，那妈妈我们可以去捡贝壳嘛，书上的伯伯说可以和其他小鱼讲话呢！”
　　雁轻澜看着他，眼睛里有不自觉的哀伤与疼爱，她揉揉小孩的头，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路途刚开始的时候是兴奋的，很快就会陷入疲惫
　　确认小孩熟睡，最后一次，雁轻澜俯下身，将那尊白玉观音挂到他的脖子上，亲了亲他的额头，面容是决绝和不舍
　　“我的小鱼，再见”
　　随后另一辆车载着雁微语离开，雁轻澜重新发动车子
　　郑理生如同一座沉默的大理石雕像，将不停警报的安全系统关闭
　　乌云一瞬间占据天空，滚滚惊雷，一道道闪电响起
　　车胎与地面想咬合，发出刺耳的声音
　　危险的盘山公路上只剩下迎面而来两辆车子，剧烈的风吹的眼前模糊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紧紧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在车子快要相撞一瞬间，终于其中一辆最终选择了妥协，但被让出来的那辆车子并未停下
　　反而向着护栏外冲了出去，在那一瞬间，雁轻澜却什么都来不及想，爆炸前最后一眼，她看到后视镜里有个人拼命地跑向这边
　　好狼狈啊，郑理生
　　她想笑，眼中却带泪，所以你看，哥哥，人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的啊
　　算计来算计去，反而将自己也算进去了
　　郑理生站在那里，失去生机的，毫无温度的，如同一座冷漠的巨大的寒冷冰山
　　寻找雁轻澜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星期，他在这里从清晨等到晚上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雁轻澜几乎不可能有生还可能，但没有人敢开口
　　助理深呼吸了一下，才走近郑理生身边，将雁微语的情况报告给他听
　　郑理生将报告单点燃，看着火苗贪婪吞噬燃烧着，“轻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为了他，背叛我，为了他，离开我，为了他，让我亲眼见证你的死亡，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她为了一个脆弱到不需要用任何手段就可以放任他死亡的孩子，放弃了与自己的誓言
　　“但是没关系，轻澜，”飞灰在空中四散，郑理生轻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絮絮低语，但带着令人惊悚的意味，“我总会找到你的，等我找到你，等我找到你…”
　　等我找到你，我会亲自带你回到属于那段幸福的时光，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我们
　　首先就是那个孩子，他的名字应该是郑雁，然后是改变，郑理生不应该是这样的，要如何呢，他看着病床上的人，微微笑了，时间还很长，慢慢来吧，慢慢改变吧
　　而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做永远正确的，获益最大的决定”
　　面前是被保存下来的腺体，郑理生笑了，父亲，你说的太对了
　　不过，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当往事重演，他依旧选择为自己圈定这样一个惨烈的下场
　　哪怕被挫骨扬灰，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绝不低头，绝不为此而悔过
　　倘若重新来过，也死不悔改，这就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命定的结局，为自己亲手出这样谱写一首镇魂曲
　　或许是死亡关头，从前的事情总是冒出来，郑理生为她理了理乱掉了头发
　　“轻澜，你有了白头发”
　　他又叫自己轻澜，陈婷想，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痛与泪，恨与爱，她深恶痛绝，却又割舍不下
　　这个名字和面前的男人已深深嵌进她的血肉里，死亡和新生是他一同给予的
　　郑理生不会放她离开，天涯海角也会找到她，而她也同样不会放过郑理生
　　如同追魂索命的恶鬼，永远逃离不开的的追逐，成为对方的影子，再不能分离
　　为对方用尽全力奉献出一切的人，怎么会有离开对方的念头，直到灵魂的尽头，直到下地狱经历重重审判，也不能有离开的念头
　　因为这是一齐许下的誓言啊
　　背叛的人，要受到比死亡与活下去更严苛的惩罚
　　占据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光，无论是爱情，亲情，友情，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放弃，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剥离
　　痛苦与欢愉都来自对方的给予，每一次靠近都有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每一次的远离，都站在悬崖处摇摇欲坠
　　直至堕入永恒的尽头，直至被那不可名状的感情彻底吞噬，才终于共赴尽头
　　“你以为你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雁轻澜咳嗽一声，烟雾缭绕，眩晕不堪，但却没有挣开郑理生的手，或许是因为她也没什么力气了
　　“一起下地狱吧，哥哥”
　　“知道了，小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