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恩莉》开摩托车的狗

42、无上冠冕 糯米躺

　　糯米躺进蒸锅里，空气变得又黏又甜，温存重新踩上拖鞋，晃晃悠悠到雁微语背后
　　雁微语霎时僵住了，因为温存轻轻靠在背上，这个时刻存在的时间很长又很短
　　他正从自己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像个调皮的小孩子那样眼睛亮晶晶来回看着人与不停溢出香甜气的蒸锅
　　雁微语视线的焦点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他一定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温存想，蛛丝马迹实在太多了，而作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雁微语，值得太多太多的表扬与怜惜
　　“辛苦了”
　　雁微语转头看着他，是从时候开始，温存总会对他说一句辛苦了
　　“为什么，”雁微语单纯疑惑地发问，“其实我没有很辛苦的”
　　他确实是这样认为，曾无数次埋怨上天不公，仇视周围一切，也曾想一把火烧干净所能看到的一切人事物
　　但有一天，程钰带着他短暂逃离了这个世界一会，温暖柔软的金色光芒停留在他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闻到了关于希望的味道，房间也不再是冷冰冰的白色，他的床头从此每天多了一支向日葵
　　金黄的
　　明亮的
　　生机勃勃的
　　记忆错乱，可雁微语仍旧记住了那种感觉，程钰大吵大闹，要求雁微语记住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因为这是药物的副作用，哪怕这个人上一秒还在和他讲话，下一秒在自己眼中他仍旧是一片空白
　　只是看到玻璃窗外的世界时，总觉得空落落，出院那天，久违的蝉鸣声
　　一只蝴蝶跌跌撞撞落到指尖，雁微语直觉他不应该在这样下去，至少在花朵枯萎前应该好好呵护它们
　　而他的的世界除了向日葵，应该还有别的东西，这对他很重要，甚至他都不明白是哪里来的答案，但此刻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活下去”
　　“再等一等”
　　等什么，雁微语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要活下去，才能有知道那个答案的一天
　　但雁微语很擅长等待，他等待着来自郑理生的关怀与疼爱，但等来的只有冰冷黑暗的禁闭室，他因此放弃了关于父爱的这一渴望
　　他等待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可雁轻澜从此失去了踪迹，但他始终相信母亲没有抛弃自己
　　基于此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听起来很荒谬，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可以草率决定自己的生命去留
　　但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雁微语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好像有很多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事情，但又好像都没有必要
　　既然如此，他延续生命又有什么必要，如果一定要一个回答，等一个奇怪的答案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要我等你，我要等你多久呢
　　这是雁微语离开医院前浮现的最后一个问题，但无论等多久，只要你来就好了，我会一直等你
　　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抱着这个想法，度过无数个黑夜与光明，因为还有人在牵挂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得到这个答案
　　但现在雁微语知道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没有意义，那是一个虚拟的词汇，它的范围太广了
　　接受它的同时跳出它
　　他不必因为他的人生活着没有意义而自怨自艾
　　他勇敢而热烈的活着，本身就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事情了
　　他不必事事找到一个答案，也不用思考他的每一步到底精不精准，他不必困于仇恨中，不必沉溺在陈年爱恨中
　　因为，他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有亲人，有朋友，有理想，有喜欢的人
　　凭什么他不能活下去，凭什么他要活在阴影中，一直一直的痛苦下去
　　凭什么伤害过他的人可以理直气壮的享受着他们的人生，而他的人生却是一望无尽的灰
　　他雁微语为什么不能，他雁微语就是可以，他天生就是该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命
　　这不是他的宿命，他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任何借口，他就是雁微语
　　他没有错
　　他不认输
　　他不认命
　　雁微语再也不会为此伤害自己，他怨恨着的一切成为他的养料，支撑他前去认识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不觉得辛苦，而温存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觉他辛苦
　　他给了雁微语一个拥抱，“因为觉得你很厉害，成长是一件漫长的事情，总是伴随着很多挣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这句话最符合了”
　　“但是我长大很久了，”雁微语顿了顿，“这样也算吗”
　　“那就更该夸奖了不是吗，一个人就可以做到这么多的事情。不过既然还是学生的话，就可以把一些烦恼偷偷丢掉”
　　雁微语看着他，因为他的话，眼睛都下意识睁大了，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温存被他逗笑了，“不要这样看着我雁微语同学，懒惰是人的天性嘛”
　　这让雁微语有些小小惊奇，温存伸手去戳戳他的脸，确认手感和想象中的一样
　　于是满意的点点头，雁微语盯了他一会，温存才像想起什么，于是绕到他的另一边
　　脸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印记，不过很快两个人便意识到那似乎是一个下意识的笑容
　　即使扭过头去，温存也还是能看到他上扬的唇角
　　就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了就抿嘴，高兴了就偷偷的笑，但是开心是不管怎么藏都是藏不住的
　　真是一条笨小鱼
　　羊羊的鼻子很灵，他从幼儿园出来就在温存怀里嗅来嗅去，肯定的讲是桂花糕的味道
　　两人自己都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没想到小家伙鼻子这么灵敏
　　温存刮了刮他的鼻子:“小馋猫，鼻子还真灵，爸爸和微语哥哥做了点桂花糕，等你回家就可以吃了”
　　羊羊超捧场，“那太好啦，我好想吃喔，哥哥和爸爸做的桂花糕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桂花糕”
　　嚼着香香软软的米糕时，他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了
　　温存听到了他的话，笑了笑，将剥好的虾放到他盘子里
　　晚饭后，雁微语说要带着家里的三个毛孩子出去散步，温存坐到正在看动画片的羊羊旁边
　　“羊羊，爸爸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
　　羊羊将动画片点击暂停，喂给温存一个草莓，“papa要嗦什么”
　　温存擦擦他的小手，“今天你的父亲来了，他想见见你，羊羊想去吗”
　　羊羊嚼草莓的速度慢下来，温存以为他没反应过来，打开从箱子中翻出来的相册，指给他看
　　“这个就是你的父亲，还有印象吗”
　　羊羊看着相册上的高大男人，很多人都以为小孩子不记事，但羊羊其实记得
　　但记忆中的奶奶和父亲的角色总是缺席的，奶奶态度不亲不淡，而父亲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他记得蒋旭尧哈哈大笑抛举着他，记得蒋旭尧扮鬼脸逗他开心，记得蒋旭尧带给他的玩具，也记得蒋旭尧决绝的背影和温存的眼泪
　　那好像是他的父亲，又好像不是
　　羊羊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只是很难过，他看着温存:“爸爸，你也不想要羊羊了吗”
　　温存咽下苦涩，将他搂进怀里:“怎么会呢，爸爸怎么会不想要要羊羊呢，你是爸爸的宝贝，爸爸永远不会离开你”
　　羊羊搂紧他的脖子，“如果我不去见他，你会伤心吗？”温存轻拍着他的后背，“爸爸的心情不是首要的，我们羊羊想不想才是首要的。没关系，可以慢慢想，爸爸不要求你现在就给爸爸回答”
　　羊羊亲了亲他的脸，从他身上滑下来，想了想，抱着那本相册回了自己的房间
　　雁微语回来的时候温存仍然坐在沙发上，只亮着一盏小灯，他将一小盒蛋糕放在温存面前
　　“可以分给我一个眼神吗，来一点蛋糕，心情说不定会好一点”
　　是橙子蔓越莓味道的，雁微语身上还有未散去的寒意，这让温存感到安心
　　他确信，身边的人不是想象出的，而是真实的存在
　　他将头靠在雁微语肩膀，“我没处理好，原来我没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他的声音很平静，雁微语知道他要的不是安慰
　　“可能因为你是人类，”雁微语接着道，“不是设定好运转程序的机器人吧”
　　接受不完美原来就像学习一加一等于二，其实很简单
　　温存笑了，“你说的好有道理，微语老师”
　　雁微语不置可否，另一块小蛋糕被放进冰箱，处理完工作和作业时间不算早
　　睡前羊羊敲开门，抱着相册进来，躺到温存身旁，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一样
　　“爸爸，明天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好，明天羊羊醒过来，爸爸就带羊羊去”
　　温存亲亲他的额头，“睡吧，乖乖，现在太晚了”
　　羊羊听话闭上眼睛，睡前，有具温热的小小身体埋进他的怀里，他环抱住，沉沉睡去
　　因为是星期二，温存早上打给羊羊的班主任和杨一刀，各调了一天假
　　羊羊正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温存给他戴上小帽子，手机叮咚两声，是蒋旭尧的消息，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温存锁上门，雁微语有早课，比平常还要早就离开了，他牵着羊羊下楼
　　蒋旭尧不知道从哪弄来辆车，羊羊晃晃温存的手，“爸爸，我自己去吧”
　　温存半蹲下，将他的围巾拉高:“不要爸爸陪你吗”
　　羊羊摇摇头，“不用，爸爸去工作吧，羊羊很快就回来”
　　温存将小孩牵到蒋旭尧身边，蒋旭尧有些紧张，轻轻叫了声小孩的名字，羊羊垂下眼嗯了声
　　他又看温存，但温存的注意力只在羊羊身上，蒋旭尧便盯着车身
　　上车前温存又问了一遍，羊羊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不同意温存一起去
　　温存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杨一刀见他来公司还纳闷，温存只说事情解决了
　　手机上午能偶尔收到羊羊发来的消息和照片，不知道蒋旭尧带他去了哪里，但看起来小孩还蛮多的
　　对羊羊反常的态度总算松了口气，杨一刀看见了他的屏幕，“哟”一声，“羊羊今儿没上学”
　　“他父亲带他出去玩了”
　　“那怎么不找个星期天啊”
　　罗安静忽然踢了他一脚，杨一刀呲牙咧嘴地看着她，反应过来咳了一声默默低下头吃饭
　　温存按灭手机，挑出一块胡萝卜，“离婚了，是前夫”
　　六个字，杨一刀眼都瞪大了，罗安静忽然笑了笑，“没想到啊，温存”
　　温存略低下头无奈的笑了声，杨一刀不懂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只跟在他们身后去挡电梯
　　下班婉拒了同事的聚餐邀请，温存驱车后赶往家，刚好接到羊羊
　　小孩比去时活泼不少，蒋旭尧见到他，将手中拎着的礼盒递过去，“拿着吧，买给羊羊的”
　　羊羊和他挥挥手，又仰着脸看温存，温存接过那几个礼盒，带羊羊回家
　　蒋旭尧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接通电话
　　书包拉链没拉好，温存看到了那里面躺着一本相册，他没问，只重新拉好拉链，将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正好看见，羊羊洗完手爬到沙发上看动画片《鲸鱼历险记》，脆生生笑着
　　温存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