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思念 ...
-
第二日晨光顺着窗棂漫进寝殿时,青叶挑着棉帘刚跨进来,一眼就看见她家公主顶着两个乌青的大黑眼圈,头发还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活像昨夜偷偷溜去御花园跟山猫打了半宿的架。
青叶手里的铜盆“哐当”晃了一下,忍不住惊呼出声:“公主!您这是偷偷跑出去跟猴子打架了吗?”
曼姝把脸往锦被里闷了闷,没好气地掀出半张脸瞪她:“你才和猴子打架了呢。我昨晚赶绣那幅绣品熬了一整夜,现在困得眼皮子都粘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她就张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尾都熏出一点湿润的红。
青叶看着她眼下青黑得快要垂到颧骨,心尖一下就软了,连忙凑过去替她理了理散在额前的碎发:“那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给您熬碗安神汤,您喝完正好踏踏实实睡一觉,补补这熬了一夜的精神。”
曼姝困得脑子都转不动,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脑袋刚沾回软枕,眼皮就沉得再也睁不开。
青叶放轻脚步悄声退出去,等她端着温得刚好的安神汤回来,就看见榻上的人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她怕碗沿的热气熏到曼姝,便轻轻把汤碗搁在窗边的小几上,转身走到殿外,对着值守的宫人压低声音吩咐:“公主现在正睡着,你们待会儿走动都轻着点,别弄出声响惊扰了她。另外午膳一直温在小厨房,等公主醒了再热一遍端过来,别凉了伤胃。”
底下的宫人齐齐躬身应诺,连脚步都下意识放得更轻。
曼姝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窗外的霞光把窗纸都染成了暖红色,她才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青叶。”
“奴婢在这儿呢。”青叶立刻走过来,伸手替她把垂在脸边的碎发撩开。
“现在什么时辰了?”曼姝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青叶一边伸手去卷床幔,一边笑着回她:“回公主,已经是酉时了,太阳都快落到宫墙外面去啦。”
“什么?!”
曼姝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清醒了,连鞋都没顾上穿稳就慌慌张张地往榻下蹦:“完了完了!我今天的经史课直接旷了,父皇肯定要抓我去训话!”
青叶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蹲下来替她把绣鞋系好,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挽发,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粉宫装。曼姝一路提着裙摆往勤政殿跑,连路过的内侍都被她带起的风惊得愣在原地。
等她喘着气冲到勤政殿门口,隔着半开的明黄帘幕,就看见她父皇正坐在龙椅上,就着一盏烛火批奏折,指尖的朱笔落在纸上,神色沉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旁边值守的张公公刚要躬身通报,曼姝连忙抬手对着他摆了摆,眼神里带着点讨饶的示意。张公公心领神会,笑着带着青叶悄悄退到了殿外,顺手把殿门轻轻合上。
曼姝踮着脚小步蹭到龙椅边,拽了拽大庆帝的龙袍袖口,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父皇~”
大庆帝头也没抬,笔尖依旧稳稳落在奏折上,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父皇?我还以为你玩得连宫门在哪都忘了。”
“父皇,我真不是故意旷课的。”曼姝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受了委屈的软意,“我昨夜实在是太累了,本想着眯一会儿就起来,谁知道一睁眼就睡到这会儿了嘛。”
“哼,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装睡,不想听太傅讲那些枯燥的经史。”大庆帝依旧板着脸,笔尖顿了顿,却没再往下写。
“父皇,姝儿真的没有!”曼姝急得把自己的手往他面前一伸,指尖上还留着好几道被绣针戳出来的细小血点,针脚磨出来的红痕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大庆帝的目光刚落在那几道伤痕上,脸色瞬间就变了,手里的朱笔“啪”地搁在笔架上,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急:“怎么伤成这样?来人!立刻传太医过来!”
“父皇不必!”曼姝连忙伸手拦住他要传人的动作,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这不是父皇的生辰快到了吗?姝儿想着您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就想亲手给您绣一副护膝。可姝儿手笨,绣了整整一夜,针脚拆了又缝,到现在都没绣出个满意的样子。”
她说着,指尖轻轻绞着腰间的帕子,脑袋垂下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兽。
大庆帝盯着她手背上的细小针孔,刚才还绷着的脸瞬间就软了,眼底漫上来一点温热的湿意。他抬手按了按桌案边的锦盒,从里面拿出那罐珍藏了很多年的白玉膏,指尖沾着一点温润的药膏,轻轻往她的手背上抹。
“你呀,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声音里的严肃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你有这份心意,父皇就已经知足了。你娘要是看见我让你为了这点事伤了手,肯定要拿着书卷敲我脑袋骂我没照顾好你。”
“娘亲最疼爹爹了,才舍不得骂爹爹呢。”曼姝娇嗔着往他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窝在他的手肘边。
大庆帝看着她和先皇后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殿内烛火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此刻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姝儿,你怪爹爹吗?”
他没有称“朕”,此刻的他不是大庆的帝王,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普通丈夫。
“不怪,姝儿一点都不怪爹爹。”曼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连忙摇着头,“娘亲也不会怪爹爹的。”
大庆帝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姝儿,你先下去吧,让父皇一个人静一会儿。”
曼姝乖巧地点点头,把自己带来的、温了一路的莲子羹轻轻放在案边,脚步很轻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殿门带上。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大庆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头那方端砚上的浅刻痕,望着空落落的窗边那把旧椅,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巧娘,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