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初遇 ...

  •   七月的上京城,仍浸在一片软乎乎的生机里,不似别处早早就裹上了盛夏的燥热衣裳。三途川的风卷着细碎的红瓣擦过船舷,漫岸的曼珠沙华开得泼天泼地,连片的赤色从河岸边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半片青叶都寻不见。

      “青叶,快过来!这边有好多曼珠沙华。”曼姝惊叫道。

      “公主,您慢些走!”青叶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您小心脚下的碎石子,要是摔着了,皇上知道我带您偷跑出宫,非得责罚奴婢不可。”

      “诶呀,父皇一向最宠我了,这次也不会怪你的。”曼姝头也不回地往花海里钻,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你快来看,这里的花开得比御花园里的好看一百倍!”

      她抬眼撞进整片火红的花潮里,赤红色的花瓣翻卷如龙爪擎着一团明火,没有半片绿叶相衬,只一杆清瘦的青茎撑着满梢艳色,立在河岸边的软泥上,像从冥河对岸飘来的一点残红,艳得灼人眼。

      曼姝看得心痒,踮脚就想去摘枝开得最盛的,指尖刚碰到柔软的花瓣,一阵细碎的花粉突然被风卷起来,直直扑进了她的眼睛里。

      “嘶——我的眼睛!青叶,我的眼睛好痛!”她猛地捂住眼,生理性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疼得她连站都站不稳。

      “公主!奴婢这就回宫请太医!”青叶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往岸边的马车跑。

      “不许去!”曼姝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点哭腔却依旧硬气,“请太医父皇肯定就知道我偷跑出来了,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宫。你去附近的村子里找找,有没有走方的医者,请他过来就行。”

      “……是,奴婢这就去。”青叶没法子,只能把她扶到岸边的青石上坐下,急匆匆地往远处的村落跑。

      岸边瞬间就只剩了曼姝一个人,她捂着眼睛小声嘀咕:“真倒霉,好好的花,花粉这么凶。”

      “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一道清润的男声突然在身侧响起,像三途川里淌过的凉水,温温和和的。

      曼姝透过指缝眯着眼打量他,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袖口沾着点细碎的草叶,身侧的竹篮里露着几株新鲜的草药,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落的雪。

      “你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她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在下谢长风,常在这三途川边采药。”青年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没有半分冒犯,“方才远远看见姑娘站在花海里揉眼睛,似是被花粉迷了眼,不知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的眼睛疼得厉害。”曼姝的眼眶还红着,泪水把脸颊两侧的碎发都打湿了。

      谢长风闻言,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就着随身水囊里的清水浸湿,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似的,一点点把她眼周沾着的花粉擦拭干净,又从药篮里挑出一小盒淡绿色的药膏,用指尖沾了薄薄一层,轻轻点在她的眼皮上。

      凉丝丝的触感瞬间漫开,刚才像有细沙磨着眼球的刺痛感,不消片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居然真的不痛了!谢公子你好厉害!”曼姝猛地睁开眼,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光,站起来对着他认认真真地福了半礼。

      谢长风看着她瞬间恢复神采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没再多说什么,拎起脚边的药篮,转身就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白衣的背影融进漫山的红花里,像一幅刚落笔的淡墨画。

      等青叶急急忙忙带着村里的老大夫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家公主坐在青石上,望着谢长风离开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自己的眼皮上,对着空荡荡的花海傻乐。

      青叶无奈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曼姝猛地回过神,耳尖悄悄红了一片,攥着青叶的手蹦起来:“我没事啦,咱们回宫!”

      风卷着曼珠沙华的花瓣擦过她的发梢,她偷偷把刚才谢长风用过的、遗落在青石边的那方素色手帕,悄悄攥进了袖袋里。

      十七岁的上京城嫡公主,在漫岸红花的三途川边,第一次撞见了让她心跳乱了节拍的人。
      暮色像浸了墨的朱砂,一点点漫过宫墙的飞檐,朱红宫门被内侍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缓的吱呀。远处巡夜侍卫的梆子声隔着重殿飘过来,敲得暮色里的宫阙更显静穆。

      御书房内,明黄的帘幕垂得半低,龙椅上的大庆帝指尖捏着刚批完的奏折,目光落在跪在阶下的内侍身上——那宫人正低声回禀,说嫡公主今日又带着贴身侍女青叶,偷溜出宫逛了半条上元灯街,直到暮色沉下来才踩着霞光回宫。

      大庆帝膝下只有曼姝这一位嫡女,她的生母是已故的先皇后。帝后少年时便在潜邸结发,一路从波谲云诡的夺嫡风波里走出来,携手坐稳这万里江山,情分深到连前朝老臣都时常感念。哪怕先皇后走了快十年,御书房里她当年亲手栽下的那盆素心兰,依旧年年有人细心打理,案头永远摆着她生前常用的那方端砚,连大庆帝批奏折的朱砂墨,都一直用着她当年定下的配方。

      听完内侍的回禀,大庆帝指尖轻轻点了点奏折边缘,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宠溺,还有一点飘得很远的软意。

      “这孩子真是,性子跳脱成这样,爬树掏鸟窝、蹲在街边喂流浪猫,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做,和她娘年轻时候端着书卷、连说话都要先红半张脸的文静模样,一点也不像。”

      他说着,目光落在御书房靠窗的那把空椅上——那是当年先皇后常坐的位置,从前他批奏折到深夜,她就坐在那里,就着一盏烛火翻闲书,偶尔抬头递过来一盏温好的莲子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扰了他看奏章的心神。

      大庆帝抬手拂过案头那方凉润的端砚,指腹蹭过砚台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先皇后当年练字时,不小心用毛笔尖划出来的印子,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让人磨平过。

      “罢了,”他把奏折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对着阶下的内侍摆了摆手,“下次她再想出宫,不用拦着,提前把她要去的地方清出闲杂人等,多派几个暗卫跟着护着,别让她磕着碰着就行。”

      内侍躬身应诺,脚步轻得像影子一样退了出去。大庆帝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砚台上的浅痕,眼底的笑意慢慢软成了一点化不开的怅然。

      他其实没说出口——曼姝越是这般跳脱鲜活,他看着就越像看见当年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小丫头。只是先皇后走得早,没能亲眼看见,他们的女儿如今长成了这般明媚热烈的模样。

      大庆帝指尖摩挲着端砚上那道浅刻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潜邸的冬夜。那时候他还没登基,外面下着齐膝的大雪,她裹着一身素白的狐裘,蹲在案边给他磨墨,磨到指尖发红,还笑着把暖好的手炉塞到他手里,说“你批完这卷兵书,我给你蒸了你最爱的枣泥糕”。

      后来他登基为帝,三宫六院的位置永远空着,连皇后的后位,他都一直虚悬在那里。有大臣好几次上奏请他选妃充盈后宫,他都只是指尖敲着那方端砚,淡淡回一句“朕的皇后,早就坐在这御书房里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那盆素心兰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兰叶。这株兰草是她当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刚移栽到御书房的时候差点枯了,她每天亲自浇水,守在窗边看它抽新芽,像护着什么稀世的宝贝。如今兰草年年开花,香气和当年一模一样,可那个蹲在窗边给花松土的人,再也不会抬头冲他笑了。

      大庆帝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银簪——那是她当年及笄时,他亲手给她戴上的第一支簪子。这么多年他一直揣在身上,批奏折到深夜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看看,就像她还坐在那把空椅上,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低声对着空荡的殿角,轻轻说了句:“你看,咱们的姝儿,如今快活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和你当年盼的一模一样。”

      香炉里的香轻轻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有人隔着岁月,轻声应了他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