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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潮 潮汐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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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枫年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机贴在耳边,直到林栀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枫年?你还在听吗?”
“在。”她清了清嗓子,“姐,他……还好吗?”
林栀没立刻回答。电话那头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收拾桌子。“吃不下,睡不着,整天在书房里坐着。我问他话他就说没事,但我知道他难受。”她顿了顿,“他那个公司做了快七年,说没就没了。”
池枫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发凉。
“姐,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池枫年以为林栀会像之前一样说“你先别来”,但这次林栀没直接拒绝。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枫年,你听姐说句话。”
“嗯。”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你来了,他更难受。”林栀停了一下,“你身上有他那股劲。他看到你,会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池枫年握着手机没说话。阳台上风很大,吹得她耳朵发疼。她想说“我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
“姐,”她最后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宿舍里孙一然在跟人视频,笑声从帘子后面传过来。池枫年坐在椅子上翻开手机相册,一直往前翻,翻到暑假那些存下来的截图。最后一条项目版本号,最后一条他发来的消息,还有更早的——她高二那年他给她朋友圈点的赞。
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给沈墨寒发了一条消息:“姐夫,我听我姐说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对话框上方一直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回复。
她没再发第二条。
那段时间池枫年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坐在传媒学院的教室里听老师讲镜头语言、讲叙事结构。但她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剪辑课上老师让每人交一条三十秒的作业,她把手机里存的那段走廊镜头翻出来重新剪了一遍,交上去。老师给了高分,说“节奏感很好”。她看着那个分数,高兴不起来。
她每周给林栀打一次电话。刚开始林栀说沈墨寒还是老样子,不出门、不接活、也不提以后怎么办。后来有一次林栀的语气松了一点,说他在书房里开始看片子了,虽然看完也不说话。
“姐,”池枫年问,“他抽烟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以前抽,后来戒了。”林栀说,“这几天又抽回来了。”
池枫年握着手机没说话。
十二月的一天晚上,池枫年在图书馆复习期末,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栀发的消息:“他今天出门了。”
池枫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直接给沈墨寒发消息。她怕他嫌烦,怕那条一直没回的消息再往上涨一层尴尬。但她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剪一条片子,短的十几秒,长的半分钟,剪完存进“练习”文件夹。她不发给任何人,只是剪,像在给谁交作业。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池枫年在传媒学院的公告栏上看到一条通知——下学期有一个校级短片比赛,主题不限,优秀作品有机会参加省里的青年影像展。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把通知拍了下来。
寒假她回了家。池建国这次没提会计的事,大概是认了。饭桌上她妈问她传媒学院学得怎么样,她说了几句课上的事,她爸听着没插嘴。最后她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姐夫那边……你姐最近挺累的,你多陪陪她。”
池建国没接话,但也没说别的。他低头扒饭,筷子慢了一点。
池枫年点了点头。第二天她就去了林栀家。
林栀开门的时候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她笑笑把池枫年拉进屋,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池枫年扫了一眼,上面有“转让协议”“股权变更”之类的字样。她没多看,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姐夫在书房。”林栀倒了杯水给她,“你进去看看他吧。”
池枫年端着水杯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几秒,听见一个声音说:“进。”
她推开门。书房不大,一张桌子靠墙,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摞硬盘,贴着各种标签。沈墨寒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但没开电脑。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全是手写的字。
池枫年站在门口,先闻到的是烟味——很重,像是开了窗也没散掉。然后她看到地上。书桌和墙之间的角落里,散着一团揉皱的纸,有几张摊开着,上面是潦草的字迹和画了一半的分镜。她认出来那是他的笔迹。
沈墨寒转过头来。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黑眼圈很深。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没变。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来了。”
池枫年走进去,把水杯放在桌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上面写的是一个片子的分镜——人物、场景、镜头运动、时长,一行一行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暂定名:《潮汐》。”
“你在写新片子?”她问。
沈墨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页纸,沉默了几秒。“没写完。”
“为什么?”
他没回答。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那摞硬盘旁边。池枫年看着那摞硬盘,上面有一张标签她认得——是她暑假用过的那个“备用”硬盘。原来他把公司的东西搬回家了。
“姐夫,”池枫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潮汐没了,你就不剪了?”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也比平时沉。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敷衍,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剪了给谁看?”
池枫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池枫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然后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沈墨寒看着她,没拦,也没说话。
她捡起第一张,上面是一个分镜草图,画的是一个女生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背后是空的。她捡起第二张,上面写了一段话,字迹很乱,像是随手记的——“她16岁那年第一次碰剪辑台,我站在她后面看了三个小时。”
池枫年手指停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摊平,放在膝盖上,又捡起第三张。第三张只写了一行字:“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剪。”
她一张一张地捡。有的纸上只有草图,有的写了半句话,有的什么都没写只是画了一道横线。最后一张,她翻过来,背面写了一句话,字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剪得比我好。”
池枫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把那张纸翻给沈墨寒看,只是把它叠好,跟其他纸一起放在桌上。
“姐夫,”她说,“我寒假想拍一条片子。”
沈墨寒抬眼看她。
“比赛要交作品。”她说,“我拍一条,你帮我看一眼行不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被她捡起来的分镜稿,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池枫年知道,他没拒绝。
那个寒假她花了三周拍了一条三分钟的短片,拍的是她家小区门口一个修鞋的老头。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摊,晚上六点收摊,补一双鞋五块钱,三十年没涨过价。她拍了三天素材,剪了五天,每天剪到凌晨。剪完那天晚上她没直接发给他。她先把那叠分镜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三个字:“别捡了。”
池枫年看着那三个字,没回。第二天她把片子拷到硬盘上,去找沈墨寒。
这次她敲开门的时候,沈墨寒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剪辑软件。桌面上的那摞硬盘少了一半,被整整齐齐收进了柜子里。他让她把片子放出来。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点开、播放、看完。
三分钟。他没暂停,也没说话。看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最后一帧——那个修鞋的老头收摊的背影——停了很久。
池枫年手心又冒汗了。
“这个镜头,”他终于开口,指着老头弯腰收摊的那一帧,“你为什么不切?”
“因为他在笑。”
沈墨寒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收了三十年摊,每次收摊都在笑。”池枫年说,“我觉得这个笑比前面任何一帧都重要。”
沈墨寒没说话。他转回去,把进度条拖回老头笑的那一帧,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
“结尾名字写谁?”
池枫年愣了一下。“我。池枫年。”
“加一个。”他说,“剪辑指导。”
池枫年看着他。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她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
“那你写自己名字。”
“不用。”他关掉软件,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跟以前一样。“你手上有感觉。”
还是那句话。一年前、两年前,一模一样。但池枫年听着,觉得这一次不太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修鞋的老头弯着腰,笑着。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桌上那叠被她捡起来的分镜稿还压在键盘下面。旁边多了一页新写的,字迹还很新,墨迹没干透。
她走近看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写了一个片名。不是《潮汐》,是《回潮》。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还在剪。他放不下。
那就够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他倒的。跟第一次一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