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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那个世界后续 宁宁离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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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走后,谷里的雾散得特别慢。
她消失的那天早上,我在谷口站了很久。不是等。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的腿还没全好,拐杖夹在腋下,木头磨得我胳肢窝生疼。阿树过来,说:“进去吧。她不会回来了。”我没动。我甚至没看他。我说:“我没在等。我看天。”阿树就不说话了。他站在我后面,像一截旧影子。风从北边来。那天的风很怪。不冷。是温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个人的呼吸吹了过来。我甚至能闻见一点点草味。那种草,和奶奶从前煮的回魂草不一样。不是苦。是淡。淡得你分不清那是草,还是露水,还是你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
后来妈妈也出来了。她走到我旁边。她没看我。她也看天。她说:“天这么蓝,路好走。”我“嗯”了一声。她是对的。宁宁要走的那条路,不在地上。天不蓝一点,她怎么看得见。我甚至能想象她走在那片天光里的样子。不是走。是飘。她那么轻。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早就知道。从她第一天被抱回来,从她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睁开眼,从她看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太清了。清得不像这世里的人。
阿树一直没走远。他坐在谷口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那副破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我忽然想,他其实也在等。他嘴上说“她不会回来了”,可他的脚没有动。他一直坐在那儿。像一尊淋过太多雨的泥像。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灰黄色。他的眼睛半眯着。我甚至觉得,他这样坐着,挺像那个旧书摊前的人。他以前也是这么等着的。在一个假的、大的、永远亮着白灯的地方,等一个能说上一句话的真人。现在真人都走了。他还在等。等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那天之后,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哭。至少没有人大哭。小影子是最先哭出来的。他哭得很大声。他站在宁宁消失的地方,用脚踢土。一边踢一边喊:“你回来!你说回来看我牙的!你骗子!”他的牙确实长出来了。白生生的,齐齐地排在下牙床上。他张着嘴,眼泪就流进嘴里。他哭得那么凶。凶得我都不敢过去。后来是妈妈把他抱住了。妈妈没说话。她只是把他按在怀里。小影子不踢了。他的脸埋在妈妈胸口。他的声音闷下来。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哭声整整响了一个早晨。后来他自己停了。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宁宁站过的那片草。草是湿的。他说:“是露水。”我说:“嗯。”他又说:“宁宁是不是也变成露水了?”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肿得厉害。我说:“不是。她变成风了。”他想了想。他说:“那她以后还会回来。风吹过来的时候,就是她回来看我。”我点头。他信了。他总算不哭了。他站起来,往那阵风里走。风从他脸上吹过去。他闭着眼。像在认她。他那么小。可他已经学会,用一阵风,去把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重新抱进怀里。
日子还是在过。这山谷像一台很旧的机器。不管少了谁,风一来,日子就接着转。柴火要打。水要担。菜要浇。地要翻。我们这些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在一起。绳子不紧。可它不断。妈妈每天起得很早。她先去溪边提水。再去看菜。再去北坡。北坡上那几株花,是宁宁还在时撒的种子。现在开得正盛。白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全朝南边点头。像在给谁指路。妈妈蹲在花前,拔掉几根草。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地下的谁。我有时候也去。我不说话。我只站在她后面。她拔完草,会坐一会儿。就坐在奶奶坟前。那时候,我就到坡下去。她需要一个人待着。我知道。她们两个人,有她们自己的话要说。我插不进去。我也不该插进去。
谷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后来是一小群。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有人到。他们从南边来。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一个人,满身是伤。他们全都一个样。到了谷口,先不敢进。就站在那儿,往里面望。直到有人出来,递上一碗水。他们才肯信,这里不是又一堵墙。妈妈成了这谷里最忙的人。她几乎包办了所有新来的人的安置。谁睡哪。谁先吃。谁伤得重。她心里全有数。她甚至记得每个人的口味。有人不吃豆子。有人肠胃不好,粥要煮得烂一点。我有时候看着她,像看见一个从地底长出来的神。她不说话。她不抱怨。她只把一碗一碗的热气,从锅里盛出来。我想,宁宁要是在,她一定会说:“妈,你又忙忘了吃。”她一定会。她那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唯独对她这个妈,软得不行。
阿树也变了。他不再朝南边看了。他每天在谷里转,看到哪儿坏了,就修哪儿。他修过漏雨的棚顶。修过溪边的水槽。还给我们做了两把椅子。小铃说,他该开个木匠铺。他笑。他说:“等这世道再好点。我就开。”小铃问:“那得等多久?”他抬头看天。他说:“等她回来。”小铃没问“她”是谁。这谷里,谁都知道。谁都不说。
小铃还是天天编东西。草编的龙,草编的鸟,草编的小人。她给每个新来的孩子都编一个。她说,这些东西能保平安。孩子们信。他们把小草人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小片北边的天。有一回,一个孩子跑过来,把草人举到我眼前。他说:“姐姐,你看,龙!”我接过来。那小草人确实有几分龙的模样。可再像,也不是。我想起小铃给宁宁的那个。宁宁走时,把它挂在包袱外面。那包袱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也许跟着她一起走了。也许散在了风里。我甚至希望是后者。那样的话,那草龙就能一直飞。飞过河,飞过山,飞到那个我们谁也去不了的世界。替我看看她。替我问问她,那边好不好。有没有花。有没有星。有没有人,在夜里,也把她的名字,轻轻叫一遍。
我自己的伤,好得慢。腿是好不了了。天阴下雨时,连站都费劲。阿树给我做了根新拐。比之前那根轻。他说:“这根是用北坡的枣木做的。结实。”我试了试。确实顺手。我拄着它,在谷里走。我甚至能走到谷口,再走回来。我常常走到谷口就停下来。不是走不动。是到了那儿,心就不动了。像有只手,轻轻按住了我。我望着南边。南边已经不大看得清了。那面墙,怕是早塌了。可我还是能看见。看见宁宁从那条路上走回来。她背着一个人。那个人像我。又不像。她总是这样。她把人从黑里背出来。她像一道从北边伸出去的光,往南边那滩烂泥里一插。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人拔出来。她把我拔出来了。她自己却走了。这世上,有些账,是算不平的。我也不想算。我就记着。记着她站在谷口,说“我要走了”。她的眼睛很清。清得能把整个天空都照进去。我甚至觉得,她不是走了。她是把她的眼睛留下了。留在了这谷里。留在了这风里。留在了每一个她曾经看过的人身上。所以她看得见。我们这些人,后来长成什么样,她都看得见。
南边的消息,是慢慢传过来的。
先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说法。说墙塌了。说墙里的东西散了。说真正的人类那边,派了人往南边去。后来,说法越来越清楚。说那些学人的东西,最后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它们缩在墙根下面,像被水泡发的纸。有的连脸都没了。只剩一张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皮。有个人说,他亲眼看见,一个东西在地上爬。它没手。没脚。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小块从墙上抠下来的灰。它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然后就断了。我听着。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恶心。我只是想,它们到底还是没有学会。学人吃了那么多人,学了那么多年,到最后,连“死”都没学会。它们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人死之前,会哭。会叫。会有人守着。会有人把土盖上。它们没有。它们就那么散了。像一撮被风吹灭的灰。这大概就是它们和我们的区别。我们,连死,都是有温度的。它们没有。它们从头到尾,都是冷的。
再后来,有真正的人类从南边回来。他们说,那一片已经平了。墙被推倒了。地里重新长出了草。有些地方,甚至有了鸟。我听着,像听一个很远很远的传说。我甚至想,那面墙,以前真的存在过吗?也许真的。也许只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那噩梦里爬出来的。现在天亮了。噩梦散了。我们坐在北边的谷里,喝着一碗粥。粥很稀。可它是热的。是妈妈煮的。是这一整片灰扑扑的人间里,最像人间的东西。
北谷没有变大。可它变了。
以前,这里只有我们几个。现在,它像一个小村子。有菜地,有鸡,有孩子。小影子也大了。他长高了很多。他已经能帮爸爸干活了。他学得很快。他甚至还学会了怎么从云里看天气。他说:“东边来云,雨不过谷。西边来云,夜里风大。”我笑。这本来是奶奶的本事。被他学去了。他那么像这谷里长出来的人。可我又觉得,他越来越像宁宁。不是长得像。是那副看天的样子。他总在傍晚时,站在谷口,抬头。他的眼睛很黑。他望天时,整个人的神气都变了。像在等谁。像知道,谁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这么抬着头。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龙。”我说:“哪有龙。”他说:“有。宁宁说有。”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能看见。也许这谷里的孩子,都能看见。只是我们这些大人,眼睛被南边的灰蒙了太久。不如他们清了。
妈妈还是老样子。她话不多。她的头发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那种从鬓角慢慢往上的、很轻的白。像北坡上,最淡的那几朵花。她每天还是第一个起。生火。熬粥。喂鸡。看菜。她的背还是直的。可我知道,她累了。她只是不说。有一回,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北坡上。天快黑了。她也不下来。我拿了件衣裳上去。她回头看我。她说:“我不冷。”我说:“风大。”她没说话。我把衣裳披在她肩上。她也没推。我们两个就那么在坡上坐着。天慢慢黑透了。星子全出来了。她忽然说:“今晚的星,真多。”我抬头。是真的。比以往都多。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她说:“宁宁那边,是不是也这么亮?”我说:“一定比这还亮。”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从她脸上轻轻过了一下。她站起来。她说:“走,回家。”我跟在她后面。她的步子很稳。我甚至觉得,她不是走回去。她是沿着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路,慢慢地,往一个还有宁宁等着的地方走。她在前面。我跟不上。可我想跟着。一直跟着。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基地。那个有白灯、有编号、有旧书摊的地方。我还是那个腿没坏、眼睛也没那么清的人。我走在市集里。人很多。吵得厉害。我甚至能闻见馕摊上的焦香。然后,我看见了宁宁。她也瘦。她站在一个旧货摊前。她回头。她看见我。她说:“陈晓,你还不走?”我听见自己说:“我在等你啊。”她笑。她说:“别等了。跟着北边的云。”我抬起头。北边真的有云。灰白灰白的。像一条龙。我看着她。我忽然很想哭。可我知道,我不能。因为她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像她每次离开时那样。我喊她。她没回头。风从北边吹来。把她的影子吹散了。我站在原地。我低头。我的腿是好的。我能跑了。可我没有去追。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去别的地方。她是回家了。回到那个我永远也到不了、却永远能看见她的地方。我醒了。天还没亮。我的脸上是湿的。我摸了一把。不是露水。是眼泪。我很久没哭了。可那个梦里,我到底还是哭了。不为她。为我自己。为我那个永远也跑不出基地的、又傻又怕的从前。为那个蹲在草里、被手电光追着、腿摔断了的我。也为那个,终于活下来了的我。
天亮之后,我又去了一趟谷口。
我拄着拐。风从北边来。和那天一样。温的。暖的。带着草味。我站在那里。我没有看南边。我看北边。我甚至能看见,远处的山,青得发黑。再远一点,云在动。不是龙。是那种很淡很轻的、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云。它们也往北。它们从不回头。我把拐杖往地上一拄。它发出很小的一声。那声音像在说:走吧。我转身。谷里,有炊烟。有笑。有很小的孩子跑过来,举着一只草编的蚂蚱。他说:“姐姐,你看!”我笑。我慢慢地,朝他走过去。我知道,这日子会继续。它不是宁宁在时那样的日子。可它还是日子。是她在临走前,替我、替我们所有人,从南边一道一道地,搬回来的日子。我得把它过好。过成她希望的那样。过成这北边的草。风一吹,就摇。雨一停,就长。
宁宁,你知道吗。北边的星,真的比南边多。
我天天看。看得眼睛都花了。有一晚,我看见一条云。很长。头朝北。尾朝西。我拄着拐,一直追到谷口。它没有散。它一直挂在那儿。像在等我。又像在给谁指路。我站在那里。风从北边来。很暖。我忽然就笑了。我说:“你还在。”云没动。天也没动。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一定,还在。在这个世界的风里,雾里,星子后面。在每一个往北走的人心里。她没有回来。可她也从没离开。她像这山谷的名字。没有名字。可谁都知道。她像那阵从北边来的风。看不见。可谁都被它吹过。被它暖过。被它从最深的夜里,轻轻推过一把。
我转身,往谷里走。风从后面吹来。像她推了我一把。我走得很慢。可我没有停。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来了。
这世界还在继续。而我们,这些从黑里被领出来的人,也会继续活着。慢慢地。好好地。像这山谷里的草。风一吹,就摇。雨一停,就长。
宁宁。谢谢你。
还有,再见。在风里。在梦里。在每一场天亮的后面。我们,总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