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归途 山谷渐安新 ...
-
奶奶走后,山谷像空了一半。
可日子还在往前。草还在长。水还在流。妈妈把那块地翻深了些。菜籽落了土,几场雨过去,竟真的冒了芽。那芽小得可怜,黄绿黄绿的,贴着地皮,像在试这地方到底接不接它们。妈妈天天去看。她不像小影子那样蹲下去,只远远地站着,把手搭在额头上。她的影子盖住一片苗。风一来,那苗就摇。像在应她。我站在她身后。我没说话。我知道,她看的不是菜。她看的是活。是这些从土里挣出来的命。她把它们种下去。它们就给她看。看活着这件事,可以多小,又多硬。我忽然想,我这辈第二十三章归途子,见过两种最硬的东西。一种是妈妈的菜籽。一种是爸爸的刀。前者往土里钻。后者往死里走。可它们都活着。都带着命。都在风里,发着自己的那点光。
小影子天天跑去看。他蹲在那块地边,一蹲就是半天。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他说:“宁宁,它们像刚生出来的小孩。”我点头。他满意了,又跑开。他越来越能跑。腿也长。他总说,等他大了,要跑得比风还快。我笑。风从谷口吹进来,把他吹得东倒西歪。他倒下去,又爬起来。他拍着身上的草,冲我喊:“我不疼!”我看着他,心里又软又酸。他那么小。可他已经学会,摔倒了不喊疼。他甚至学会了在夜里自己起来撒尿。他不再叫我了。有一回我醒过来,听见他轻手轻脚地从我脚边爬出去。我闭着眼,听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一下,又回来。他钻进被子里,像只小老鼠。我翻了个身,假装没醒。他却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又小又热。他说:“宁宁,你要死了也变成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我没睁眼。我只在心里应了一声:好。我变。变成花。变成果。变成风。变成这山谷里任何一样还能被你们看见的东西。可我更想活着。活着看他把牙长出来。活着看他把那些我想不出来的日子,过成真的。
我也在长。不是个子。是里面。我的耳朵更清了。我的眼睛更静了。有时候,我坐在溪边,能感觉到水从山的更深处来。它带出来一些很冷很旧的气味。不是脏。是远。像从某个我没去过、也许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我闭上眼,能在水声里听见别的。远方的风,远方的雨,远方有些人在低声哭。又有人在唱歌。再听,又只剩水了。我慢慢知道,龙的血给了我比视觉更长的耳朵。它让我听见这个世界的疼。也让我听见,那些疼下面,还有活。我甚至能听见奶奶。不是声音。是她在风里咳嗽。很轻。轻得只在我心里响。我站起来。风从北坡下来。我朝那个方向望。坟上长草了。不长。只有几根,稀稀的。可绿。小影子每天早上都去。他有时摘一朵花放在那。有时只是站一会儿。我从不打扰。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一个还小。一个已经走了。可他们之间,有我看不见的线。那条线没有断。它从土里长出来,长成草。长成花。长成风一吹就轻轻点头的东西。
我每天也去。比他晚一点。等他跑远了,我才上去。我站在奶奶坟前。那土已经平了。和周围的地色一样。要不是那几根草,我几乎认不出。我蹲下来,把一根倒了的草扶正。草很软。我的手指上沾了露水。我忽然想,奶奶要是看见我这样,一定又要笑。她笑我做什么都慢。吃饭慢。走路慢。连扶一根草,也慢。可她不在了。没有人再笑我慢了。我忽然觉得,这慢,也成了我自己要留的东西。我把手放在土上。土是温的。像她的额头。我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来。我甚至能听见她在风里说:“别老蹲着,去走。”我睁开眼。天很高。云很白。我站起来,把裙子上的土拍掉。我往山下走。一步。一步。我不回头。我知道,她就跟在我后头。不是鬼。是比鬼更轻更暖的东西。是我一回头,就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不回头。我让她跟着。一直跟到我该去的地方。我甚至觉得,我走在这条山路上,不只是在走。是在替她走。替她那双已经走不动的腿,再往北一点。再往南一点。再往任何一个还能把人救出来的方向,多走一步。
又过了些日子,西边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年轻。男的是阿树。女的不认识。他们从草里钻出来时,我刚在溪边洗完衣裳。阿树瘦了一圈,眼镜用草绳绑着,更破了。那女孩比他小些,脸灰扑扑的,嘴唇裂着。他们见了我们,像见了鬼,又像见了菩萨。妈妈什么都没问,先端水。他们喝得太急,呛得直咳。那女孩边咳边哭。她说他们那队人从西边往北走,在山口被冲散了。死了好几个。她和一个婶子逃出来。婶子没能撑到这。阿树是半路捡到她的。我看着她。她的眼泪在黑乎乎的脸上冲出两道印。我想起陈晓。想起她在我面前哭时,也是这么凶,又这么不声不响。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们。阿树接了。他看看我,说:“你变了。”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也许只是不再那么容易怕了。也许只是,怕的东西,从外头,转到了里头。我变得怕来不及。怕还没有把该做的事做完,天就又黑了。怕这山谷里的好日子,太软。软得我差点忘了,南边那些还锁在墙里的人,正一天一天地,等着谁。
那女孩叫小铃。她没住两天,就和我们熟了。她手巧,会用草编小筐。她给小影子编了个蛐蛐。小影子喜欢得不行。他天天把那蛐蛐揣在怀里,连睡觉都攥着。小铃说:“你以后能当个手艺人。”他问手艺人是什么。小铃说,就是能用手把日子过起来的人。他似懂非懂。我站在旁边,觉得这话真对。这世上,能把日子过起来的人,都是手艺人。妈妈是。爸爸是。奶奶也是。她用最后一口气,把我们的日子,往前推了一把。我忽然想,我也该学点什么。不是打水,不是守夜。是能把这日子,从土里,从风里,从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命里,重新搭起来的手艺。可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它在。像龙在。像北边那道天光在。它还没来。可它快了。我甚至能在夜里听见它。不是声音。是重。是一种从地底下慢慢浮上来的、很沉很沉的东西。它压着我的梦。不让我睡得太死。它说,别歇。还不到时候。我醒过来。天还黑着。我摸着怀里那个红绳布包。它还在。烫得像一颗很小的心。我没有打开。可我知道,它快自己开了。我甚至能隔着布,摸到它那点微微的脉动。和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对上了。像有个东西,在我的命里,开始数最后的数。
阿树在谷里帮着修了几处栅栏。他腿不好,却总抢着干。他说他得做点什么。不然老想以前的事。我没问他以前的事。基地里出来的,谁没几件不能碰的旧事。他有时坐在高处,朝南看。那里早就是一片灰了。他一看就是一下午。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也不喝。他说:“你还记得基地里那个旧书摊吗?”我说记得。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那时候我们这些人胆子再大点,早点跑,是不是能多活几个。”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散。像被风吹了太久。我说:“能跑出来一个,都是赚。”他笑了。那笑很苦。他说:“对。能活一个,都是赚。”他仰头喝了水。喉结上下一动。他不再朝南看了。他站起来,说:“走,看看你妈那块地。”我点头。我们一前一后,从坡上走下去。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像把一些很旧很沉的东西,也吹走了一点。他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我甚至觉得,我们像两个从同一场火里爬出来的人。不敢提火。可那火,它一直在我们背上亮着。
日子又过去很多。地里的菜已经能吃了。妈妈把最嫩的那些摘下来,煮了一锅。没有肉。只放了点盐。我们围着锅,一人一碗。小影子吃完了,还舔碗。小铃笑他。他也笑。阿树不笑。他慢慢吃。像在数这顿饭里有多少条命。我吃得也很慢。我想起奶奶。她要是还在,一定又该说“真香”。我甚至能看见她坐在草墙边,端着碗,慢慢地,把每一口都咽得干干净净。她把每一粒米都当命。现在,这山谷里,每一片菜叶,我也当命。我吃着,像在替所有没走到这里的人,多嚼几口。小铃忽然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饭。”她说得认真。没有笑。我们都没说话。锅里的热气慢慢散了。天已经黑下来。星很多。我走出棚子。风从北边来。很轻。很暖。我忽然听见了什么。不是风。不是水。是我的血。它们在动。像被什么从极北的地方叫了一下。我抬头。天边有几片云,正慢慢散开。散成龙的样子。头朝北。尾朝西。我笑了。我轻声说:“我知道了。”我转身,看向棚子里透出的那点光。妈妈在收拾碗。小影子已经困了。阿树在擦他的破眼镜。小铃在编新的草。他们都活着。在这片还没有名字的山谷里,一点点地,把活着的形状,编出来。我甚至觉得,这棚子里的光,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还没有名字的星。它照着他们。也照着我。照着我们所有从黑里走出来的人。
那晚,我等到他们都睡了,才把爸爸叫出来。他坐在棚口,没回头。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我们中间隔着一把刀。他忽然说:“你要走。”我点头。他问:“往南?”我说:“往南。”他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云里出来。我看见他的脸。上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早就预料到了。他说:“你奶奶说过,你留不住。”我握了握手里的木棍。它很轻。可我的手心在出汗。我说:“我会回来。”他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这山谷最深的夜。他说:“别死在南边。”我点头。他不再说话。他把刀拿起来,放在我脚边。他说:“带着。”我没有推。我把它别在腰后。那刀很重。重得我站起来时,身子都晃了一下。他看着我,像在看我是不是真的能背得动。我没有再坐下。我站直了。风从北边来。把我们的影子全吹乱了。他忽然伸手,很轻地,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不是拍。是碰。像怕把我碰坏。他说:“走吧。天亮前。”
我“嗯”了一声。我转身回棚。我坐在小影子旁边。他还在睡。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草蛐蛐。他的呼吸很匀。像这世上什么都没发生。我低下头,在他耳边说:“等姐姐回来。”他像听见了。他的嘴动了动,翻了个身。我把他被角掖好。然后我去看妈妈。她没睡。她睁着眼,看我。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干的、很紧的东西。像把所有的怕都咽下去了。她说:“你过来。”我爬过去。她把我搂住。她没用力。可她的胳膊把我圈得很紧。她说:“你从小就这样。要做什么,就去了。”我笑了一下。她说:“别笑。”我就不笑了。她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落了一片极小的叶子。她说:“妈等你。”
我点头。我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她身上有草,有土,有火烟。那味道,我记了一辈子。我说:“我把陈晓带回来。”她“嗯”了一声。她又亲了我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我坐起来。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着很淡很淡的白。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棚子。它那么小。那么旧。可它装过我这一辈子最暖的日子。
我走出棚子。阿树已经等在谷口。他说:“我跟你去。”我摇头。他说:“你一个人不认路。”我说:“我认。龙给我认了。”他看着我。他的眼镜反着极淡的晨光。他终于点头。他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低头。是半块干饼。用布包着。他说:“路上吃。”我接过来。它很硬。可我知道,这是他的命里匀出来的。我把它放进怀里。我没有回头。我迈开步,朝南边的山口走。风从身后追来。它很大。它像在推我。又像在拉我。我踩在草上。草上有露。我的脚很快就湿了。我没有停。我的刀在背后一下一下地响。我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杵着地。我听见小影子在后面喊:“宁宁!”我没有回头。我只把脚步又加快了一点。我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可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回来时,我会带着陈晓。带着更多的人。带着从南边那片灰白高墙里跑出来的、所有还愿意活的人。我们会从这条路,从这片草,从这山谷的清晨里,走回来。我会让他们看见,这世上,还有地方能坐下。还有地方能喝一口热汤。还有地方,能把鞋脱下来,睡一觉。
风从南边来了。它不再是暖的。它带着很远的灰味。可我不怕。我甚至迎着它,走得更快。我怀里那个红绳布包,又跳了一下。我把它按在胸口。它像在说:“到了。就是现在。”
天,终于大亮了。我走出谷口。眼前是一片极宽极广的野地。再往南,山影重重。再往南,就是那条河。再往南,就是那片我逃出来的、还没有被火烧尽的墙。
我停下,回了一次头。
远远的,谷地里,有炊烟升起来。很细。很白。像一根系着天和地的线。我看了它一眼。就一眼。
然后我转身,朝南边走去。
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知道,家不在我后面。家在我前面。在所有还需要我的人,还活着的地方。我背着刀,拄着棍,像奶奶。像龙。像每一个从黑里走出来的人。我的影子在我前面,被太阳拉得很长。它朝着南边。朝着那条我还没走完的路。朝着所有还在等天亮的人。
我走着。风在我耳边,像奶奶在说:
“跟着龙走。”
我应了一声。很轻。
“我跟着呢。”
草在脚下。天在头顶。龙,在血里。
我走着。一直走。走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人,需要被留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