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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配 基地按学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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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黑暗中开了很久。
我咬着袖子,额头上全是汗。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旁边那个女孩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碰着我的胳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我没有看她。
从上车开始,我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自己脚边那一小块地面。车厢地板很脏,上面结着一层干了的泥,不知道多少人踩过。角落里滚着一个矿泉水瓶,没盖紧,水已经流光了,只剩一个空壳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我死死看着那个瓶子,像在数它滚来滚去的次数。
我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看见别人的脸。
我怕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车子颠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撞在车窗上,发出“咚”的一声。旁边那个女孩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放开了哭。我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小声念着:“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跟谁说。
我闭上眼睛。车身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我想起小时候坐大巴去县城。爷爷带着我,坐在最后一排。我晕车,靠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拍我的背,另一只手递给我一颗话梅。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得发亮。那时候路很颠,我吐了,吐在他刚给我买的新裙子上。他没骂我,只是说:“没事,回去让你奶奶洗洗就好了。”
现在我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胃里是空的。从下午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过。也不觉得饿。只是喉咙很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解开斜挎包,摸到那瓶水。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我慢慢咽下去,感觉它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凉了一下,又没了。
“能……能给我喝一口吗?”
旁边那个女孩忽然小声说。
我转过头。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脸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她看着我的水瓶,嘴唇干得裂了几道小口子。
我把瓶子递过去。她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口,喝得很急,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然后她把瓶子还给我,小声说:“谢谢。我叫陈晓。去年刚大专毕业。”
“郭彩宁。”我说,“我也是大专。护理。”
“我是会计。”她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会计有什么用。刚才他们问我,我说会计,那人连头都没抬。”
我没说话。学历。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胸口发堵。
车子又开了很久。中间停过两次。每次停,我们都以为到了,但车门始终没开。前面的人低声议论,说是在过检查。有人说看见外面有很高的铁网,有人说看到了很多车,还有人说什么车身上涂着东西。我听着,没插话。我的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到底要去哪啊?”陈晓又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从家里被带出来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连害怕都变得很迟钝。我像被放进一条很长很黑的管子里,只能顺着往前滑。前面是什么,我不敢想。
车子终于真正慢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停下来又开的感觉。是那种从高速到低速、从公路到关卡的感觉。我感觉到轮胎碾过一段不同的路面,震动声从外面传进来,比之前更闷,更沉。像有什么东西把整条路都压住了。
“到了。”前排有人低声说。
我抬起头。
车窗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和刚才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不一样。外面有光。白亮亮的光,从很高的地方打下来,把车窗照得一片惨白。我眯起眼睛,等那道强光转开,才看清了前面。
是一堵墙。
灰白色的,很高,高得不像人造出来的东西。它横在道路尽头,像一座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山。墙面上有一道巨大的金属门,此刻正缓缓向两边滑开。门缝里漏出更亮的白光,像要把整个黑夜都撕开一个口子。车队排成一条长龙,正一辆一辆往里开。
“都坐好!别乱动!”车厢前面的防护服转过头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坐直了一点。陈晓也坐直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裤子,指甲都掐进去了。我没说话。车驶进门洞的时候,我感觉到车身被什么东西扫了一遍。不是手摸的触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电流从车外爬进来,贴着我的皮肤表层滑过去。我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陈晓小声问。
没人回答。
强光照进来,把我们每个人都照得雪白。我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到车外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的灯。那些灯整齐得不像话,一盏接一盏,延伸向远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像电影里的秘密基地,又像一座巨型监狱。
车开进门后,又走了一段路,停了下来。车门从外面被人拉开,冷风猛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那风里带着一股味道,很怪,像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又像太久没洗的旧衣服。和老家那种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下车下车!都带好自己的东西!”
我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车壁才站稳。陈晓跟在我后面,她的脚步也是虚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点点头。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车下走。
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我踩上去,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旁边有个高个子男生看我一眼,伸手扶了我一把。我低声说了句谢谢。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手很冷,像在冷水里泡过很久。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混进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这才看清楚,广场上全是人。
年轻人。比我大一点的,比我小一点的。男的女的。一个个排着队,垂着头,被人引导着往不同的方向走。没有老人,没有孩子。一张张年轻的、疲惫的、苍白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排排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东西。
这里看不到天空。头顶是一大片银灰色的金属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白色的灯,亮得不分白天黑夜。空气流通不畅,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机器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轻,但一直在,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新来的往这边!C区往左!B区往中间!A区去右边专用通道!”
有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在人群中大声喊。声音很响,却连一丝感情都没有。他们挥着手,像在驱赶一群刚被赶下车的牲口。我被人群推着走了几步,陈晓抓着我包上的带子,怕走散了。
“我们算哪个区?”她问。
“不知道。”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纸。上面只有“编号:C-0714”。别的什么都没有。我抬头找了找,看见左边一条通道口上挂着块牌子,写着“C”。于是我对她说:“应该是C。走吧。”
我们随着人流往左边走。人很多,摩肩接踵。我的包带被挤得勒在肩膀上,生疼。我用力拽了拽,没拽动。陈晓忽然拉了我一把:“小心。”
我低头一看,脚边蹲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瘦得厉害,脸上全是汗。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抖。我下意识想问他怎么了,旁边的人已经绕过他走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张了张嘴,被陈晓拉走了。
“别看了。”她低声说。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人使劲攥了一下。
队伍排得很长。我们站在队尾,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的人手里都拿着纸,和我一样。有的写着A,有的写着B,大部分是C。我注意到去B区和A区的人被分开带走了,他们走的通道更宽,灯更亮。而我们这边,通道口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纸。C-0714。我翻来覆去地看,上面除了编号,什么都没有。没有姓名,没有分配结果,没有别的说明。
“你是什么学历?”陈晓忽然问。
“大专。”
“那我们应该差不多。”她说,“我听说学历越高,分得越好。读大学的都去B区了。本科以上去A区。”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车上听旁边人说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说学历低的,会被安排去干活,住最差的地方。学历高的,什么也不用做,还住好的。”
“那我们这种大专呢?”
“中间吧。不好不坏。”她苦笑了一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以前上班似的。”
我笑不出来。
队伍终于轮到我们。队伍尽头是一排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他们面前放着厚厚的册子,像在登记什么。轮到我时,一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脸很方,颧骨高耸,眼睛下方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他先看了一眼我的编号,然后问:“姓名。”
“郭彩宁。”
“年龄。”
“二十二。”
“学历。”
“大专。”
“专业。”
“护理。”
“有证吗?”
“有。护士资格证。”
他的笔停了一下,眼皮掀了掀:“护士证都考了,怎么只有大专?”
“专升本没考。”我说。其实我考了,没考上。
他没再问。笔在纸上勾了几下,又递回给我:“C区中等,三号生活区。往前走,左手第二个口,找红色的引导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走错了。B区以上有核查,不是你能进的。”
我接过纸。上面新增了几行字。C区,中等,三号生活区。
我转身离开。陈晓排在旁边一队,还在等。我朝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先走了。她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回头见”。
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这里太大了。大得像我老家整个镇子都装不满其中一个角。我攥紧那张纸,顺着人流往通道深处走。走出队伍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对下一个说:“本科,B区。”语气明显轻松了一点。像在挑拣什么货物。
我加快了脚步。
通道很长。地面的水泥换成了某种深灰色的防滑材料,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边的墙壁是一样的颜色,连灯都是一样的亮度。走了一段,我开始分不清方向。如果不是墙上偶尔出现的号码,我会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但多了另一种——像是很多很多人挤在一起生活很久之后,留下的那种酸腐气。
“三号生活区。”
一个红色的牌子挂在通道左侧。我转进去。又走了一小段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室内空间,四面都是房间。房间门排得整整齐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层楼都有长长的外走廊,走廊上晾着衣服,挂着床单,五颜六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突兀。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坐在门口发呆。我看到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我走过去,她们停下来,抬头打量我。其中一个剪短头发的女生冲我抬了抬下巴,像在问“新来的?”。我低下头,没回应。
入口处有个穿灰色马甲的女人站在那。她手里拿着一个夹子,看见我,挥了挥手:“新来的吧?来,过来签个到。”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编号。我照着她指的地方签了字。她看了我一眼,从身后的箱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四楼,四十三号房。走楼梯上去。别坐电梯,电梯不是给C区用的。”
“电梯在哪?”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哼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有你也用不了。”她抬手往右后方一指,“看见没?那边灰门,A区用的。C区就老实用腿爬。”
我顺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灰门关着,旁边好像还站了人。我没再问,接过钥匙道了谢,往楼上走。
楼梯间很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印子,有些地方还贴着破旧的告示,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我爬到四楼,顺着门牌号找到四十三号房。
门很薄,是那种用一根手指都能敲出响的木门。我插进钥匙,拧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脸盆。床上的被褥叠得还算整齐,但散发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味道。窗户只有半扇,推开后,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离得特别近。我把手伸出去,指尖几乎能碰到对面。
我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硬,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一根根弹簧的形状。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鞋面上蒙了一层灰,鞋带松了一截。我慢慢地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好。我的动作很慢,一个结打了三次。然后我直起身,看向窗外。
对面的墙上有几扇窗,都关着。有一扇窗里隐隐透出一点光,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没有哭。
从上车之后,我就一直没哭。眼泪在某个地方被截断了。我想起我爷爷奶奶,想起我爸妈,想起我弟我妹。他们的脸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一会儿是记忆里的样子,一会儿是院子里那些扭曲的东西。我不敢往下想。一想,胸口就疼,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有人在门外走动。脚步声很轻,但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我听得很清楚。走廊上有人说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听说了没,今天又抓了几个。血检不合格,直接拖走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下去打水的时候看见的。那几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数据不对。但你也知道,现在只要数据不对,都按伪人处理。”
“我的天……那我得小心点,我上次体检有一项偏高……”
“你怕什么,你又不是C区最差的。他们查也是先查下面那些人。住在底层那几个,天天跟老鼠似的挤在一起,谁知道里面混着什么东西。”
声音慢慢远了。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窗外的灯光开始一点点暗下去。基地里没有真正的天黑,但灯光会调暗,模拟出夜晚的样子。我躺到床上,盯着头顶那盏灯,直到它也暗成昏黄色。
我想起我妈。
她早上还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把我爸的灰衬衫往绳子上挂。她的胳膊举得高高的,腋下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出来的皮肤。风把她裙子的一角掀起来,她用手压下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现在我想听清,也听不到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一股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但我没有把它掀开。我就那么蜷着,像一条躲在狭小缝隙里的虫子。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睡着了。
在梦里,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远远的,低低的,像从天上压下来的龙吟。很长,很缓,像在很远的地方盘旋,带着风从云层里穿过去。那声音落下来,落进我耳朵里,又慢慢沉下去,沉到身体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没有看见它。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