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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花还没开 二〇一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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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的九月,杭州还没有真正凉下来。
早上七点不到,大转盘已经醒了。卖早点的锅盖一掀,白汽便顺着街面散开;送货的小卡车停在路边,车尾朝着店门,倒车时一声一声地响。转盘另一侧的公交调度室亮着灯,几辆353路车并排停在始发站里,车窗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应知意背着书包从沿街房子的侧门出来。应家临街一共有八间店面房,卷帘门一扇挨着一扇,其中一间租给许佳宁的父母开批发部。她只记得第三间的卷帘门最容易卡住,记得佳宁放学后常坐在批发部最里面的纸箱上等她,也记得最后一间门口下雨时最容易积水。对十二岁的她来说,它们和大转盘、公交站一样,是每天推开门就能看见的东西。
353路的始发站就在家门口。她上车时,车厢里还有许多空位,于是照旧挑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上。
车开出大转盘,街边店和早餐摊一一从窗外退过去。她要去读初中了。
七点半,353路在学校附近停下。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一动不动,蝉像忘了暑假已经结束,仍伏在枝头叫。应知意背着书包走进初一教室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四台吊扇慢吞吞地转着,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飘散着粉尘和桌椅木头的味道。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
讲台右边贴着临时座位表,名字挤得密密麻麻。有人围在那里找座位,胆子大些的已经隔着几张桌子互相打听毕业学校。教室里最响亮的几个声音,大多来自街道中心小学。他们有相同的老师,也去过同一家培训班,说起小学里的人和事,句子里全是别人插不进去的名字。
应知意听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回座位表。
她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标着一个小小的“临”。临时班长。
这是报名那天班主任定下来的。分班摸底成绩出来,她总分第一,班主任翻着她的档案问:“小学六年都是班长?”
她点头。
“那先帮老师几天。”
在村小的时候,班长要管早读、查红领巾和眼保健操、收作业,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只是习惯性地点了头。
应知意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前桌两个女生正小声对着座位表认人,其中一个回头看她,问:“你是哪个小学的?”
她报了学校名字。
女生的表情顿了一下:“在哪里啊?”
“从大转盘坐353路往西,过桥以后还要往里走一点。”
“那么远?”
“坐车能到。”
“哦。”女生点点头,又问,“你们一个班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
“这么少?”
她的语气只是惊讶,没有恶意。可应知意仍听出了某种界线。像大转盘环岛上的虚线,看起来没有拦住任何人,车开到那里,却会自然而然地分向不同的出口。
应知意笑了笑,没再解释。
小学毕业体检时,她量出来一米五五,体重正好一百斤,在同龄女生里算偏高的一拨,脸颊还带着这个年纪没褪尽的圆润。校服尚未发下来,她穿着母亲前一晚熨平的白色短袖。前桌女生的书包上挂着毛绒挂件,笔袋里排着好几支彩色荧光笔。应知意看见了,却没有留意是什么牌子。她那时还习惯把东西分成用得上和暂时用不上,从没想过用贵和便宜给人排位置。
九点整,班主任陈老师夹着花名册走进来。
教室渐渐安静。陈老师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说了几句开学要求,随后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站起来答“到”。念到熟悉的名字时,底下偶尔传出低低的招呼;念到几个村里的学生时,回应声便显得单薄。
“应知意。”
她站起来:“到。”
陈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临时班长,等会儿来拿表格。”
后排有人轻轻“哇哦”了一声。应知意坐下,没有回头。
花名册翻过一页。
“闻声。”
靠窗最后一排,有人拖着椅子站起来。
“到。”
声音不算响,却很清楚。
应知意跟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男生很高,站直后几乎挡住半扇窗,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因为个子远超同龄人,整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这间教室的桌椅都不太合他的尺寸。
前桌女生碰了碰同桌,压低声音说:“他是不是有点像吴尊?”
“戴眼镜版的。”
两个人忍着笑。
应知意没看出哪里像。她只注意到闻声坐下时,长腿往过道一伸,鞋尖撞到隔壁同学的桌子,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点完名,陈老师按身高重新调整座位。
最矮的几名学生被叫到前面。闻声一米七五,在一群刚升入初中的学生里高得显眼,毫无悬念地留在最后一排。应知意的一米五五放在女生中也排在后面。陈老师看了看她,问:“坐后面看得清黑板吗?”
“看得清。”
“那你也坐最后一排。”陈老师指了指闻声旁边那一列,“你个子高,又是班长,在后面正好能看着全班。看不清就及时告诉我。”
她点头,抱起书包,从倒数第二排挪到了最后一排。
教室一共四个大组,每组两张并在一起的课桌。她和闻声不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一道窄过道;两个人都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肩膀相距不过半臂。应知意的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闻声旁边则坐着他小学同学。那两人从她搬过来起就没停过话,一会儿讨论暑假新出的游戏,一会儿争谁的悠悠球转得久。
应知意把椅子往桌下收了收。
闻声的椅背却向后一仰,横进过道。她起身去讲台时绕了一次,抱着表格回来又绕了一次。第三次,他的椅脚正好压住她掉下去的一张纸。
“让一下。”她说。
闻声低头,看见脚边的表格,把椅子挪开半寸。
不够。
应知意抱着一摞纸看他:“我要过去。”
他像是这才明白,收起长腿,连椅子一起拖回桌边。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附近几个人都回过头。
陈老师在讲台上问:“后面怎么了?”
“没事。”应知意先回答。
闻声托了托眼镜,看着她从过道挤过去,低声说:“班长管得挺宽。”
应知意把表格放到桌上,一张张分给前排:“过道本来就是给人走的。”
“我也没说不给你走。”
“那你下次别挡。”
闻声像是想反驳,最后却只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和同桌说话。
这就是应知意对他的第一印象:个子太高,占地方,不太守规矩,话里还总带一点故意惹人的意思。
而闻声对她的判断大概也没好到哪里去。午休前,陈老师让班长登记每个人的家庭联系电话。应知意拿着花名册从第一组问到最后一组,走到闻声旁边时,他正在草稿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
“电话。”她说。
闻声报出一串数字。
“家长姓名。”
“闻建国。”
“和你的关系。”
他抬头:“你猜。”
应知意的笔尖停在纸上:“我没空猜。”
闻声旁边的男生扑哧笑出声。闻声这才说:“父子。”
应知意写完,继续问:“毕业学校。”
“街道中心小学。座位表上不是有吗?”
“老师让重新登记。”
“你记性这么好,应该已经记住了。”
应知意终于抬眼看他:“全班四十八个人,我为什么要单独记住你?”
闻声顿了顿,拿笔在篮球架旁边添了一只小人:“也是。”
他说得若无其事,倒让应知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没了用处。她合上笔帽,转身去问下一位。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陈老师讲校规、作息和各科要准备的书,要求每个人把注意事项抄下来。应知意刚写到“周一8.30到”,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
闻声晃了晃空笔杆:“借支笔。”
“你不是有吗?”
“没墨了。”
应知意看了一眼。他桌上散着两支自动铅笔、一块橡皮和那支写不出字的水笔,东西不少,却没一样好的。
陈老师已经讲到了值日安排。她不想再说话,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蓝色水笔递过去。
闻声接过,说了句“谢谢”。
放学铃响后,走读生三三两两往公交站走,校门口很快挤满了接孩子的私家车和电动车。应知意没有急着赶,353路能一直把她送回终点的大转盘。她留下来收齐家庭信息表,又把第二天的值日名单抄到黑板右侧。等她擦掉手上的粉笔灰,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许佳宁在一位置上等她。
闻声背着单肩包从后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把一支蓝色水笔放到她摊开的花名册上,指节在桌边敲了一下。
“班长,以后多关照。”
应知意来不及回答,他已经转身追上门外的同学。
她把笔收进笔袋,拉好拉链,挽上许佳宁离开了班级。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想起要核对明天的名单,又重新摸出那支笔。
透明笔夹内侧,贴着一张窄窄的白纸。
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闻声。
她盯着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还回来的,根本不是她那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