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余痕》栖佳

2、重返 重返

　　她不敢反驳，不敢落泪，只死死垂着脑袋，盯着地板上碎裂的酒瓶残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勉强拽住她濒临崩塌的神智。

　　男人还在不停吼着，浑浊的骂声砸在耳边，酒气一阵阵扑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沈佳没有应声，一声都没有。等到对方骂累了，挥挥手让她滚回房间，她才僵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小屋，轻轻合上房门，落了锁。

　　门一关上，外界的吵闹被隔在另一侧，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开。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咬着唇，无声地掉眼泪。眼泪砸在校服裤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抑郁症带来的荒芜感，在此刻疯狂蔓延，把她整个人吞噬。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压抑细微的抽气声。她抬起手抹掉眼泪，可泪水源源不断，心底的绝望一点点往上涌。白天谢知砚递过来的那一点暖意，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心底生出一个灰暗的念头。她走到桌边，指尖微微发颤。

　　而另一边，谢知砚回到家，心里一直悬着，总觉得沈佳今天不对劲。他反复回想沈佳方才在岔路口躲闪的眼神，越想越不安，犹豫许久，还是抓起外套，朝着沈佳家的小巷快步走去。晚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在谢知砚的脸颊上。他一路快步赶路，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枯叶，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方才沈佳躲闪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里面藏着的灰暗，是少年从未读懂的绝望。他来过这条小巷几次，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这段路漫长得让人窒息。

　　巷子深处那栋老旧居民楼映入眼帘，楼外的墙皮斑驳脱落，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谢知砚放轻脚步走上台阶，站在沈佳家门外，隐约听见屋内压抑的呜咽声，还有男人酒后含糊的骂声。他攥紧拳头，犹豫许久，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屋内的动静骤然停下，过了很久，没有任何人来开门。

　　“沈佳？你在里面吗？”谢知砚压低声音喊她，指尖抵着冰冷的木门，“沈佳，我是谢知砚。”

　　房间里，沈佳蜷缩在卧室角落。刚刚父亲的怒骂还回荡在耳边，心底长久积攒的痛苦彻底压垮了她。她缓缓抬手，指尖颤抖，脑海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她听见门外的呼喊，却没有力气回应，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沉重又破碎的呼吸。

　　谢知砚连续敲了好几次门，始终得不到回应，心底的恐慌猛地炸开。他试着推了推大门，没想到门没有锁死，轻轻一推便开了。客厅满地狼藉，空酒瓶横倒在地，早已不见沈佳父亲的身影，想来是发泄完怒火出门了。

　　他快步走向紧闭的卧室门，门板缝隙安静得可怕。“沈佳！”谢知砚用力推开房门，一眼看见缩在角落的女孩。

　　沈佳听见动静，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双眼对上少年焦急的目光。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走向终结的准备，可此刻看见谢知砚，积攒的情绪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谢知砚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动作太猛吓到她。他声音发紧，放得很轻：“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埋在自己肩头无声落泪。夜色慢慢沉淀，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微光，沈佳的情绪才稍稍平复。谢知砚陪着她待到天亮，确认她情绪稳定之后，才悄悄离开。

　　之后的好几天，沈佳都没有来学校。

　　教室里属于沈佳的座位空空荡荡，课本安静地摆在桌面，没有人翻动。少了身旁那个安静的身影，谢知砚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上课的时候，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空位，再也看不到沈佳低垂的眉眼。自习课刷题，周围只剩下笔尖沙沙的声响，往日偶尔的小声拌嘴不复存在，偌大的教室显得格外枯燥无聊。

　　下课的时候，周围同学打闹说笑，谢知砚却没什么兴致，趴在桌子上，目光一直落在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反复惦记着沈佳，不知道她在家过得怎么样。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犹豫很久，却不知道该发什么消息给她，生怕哪句话戳到她的伤口。

　　又过了几日，沈佳的父亲要外出务工，需要离家好几个月。临走那天，男人草草交代几句，收拾行李便离开了。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安静下来，沉重压抑的枷锁，终于暂时从沈佳身上挪开。没有谩骂，没有争吵，不用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她第一次感受到难得的松弛。

　　几天之后，沈佳重新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当她出现在教室门口时，谢知砚几乎立刻就看见了她。少年眼睛一亮，原本趴在桌上的身子瞬间坐直，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沈佳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侧，谢知砚侧过头看她，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笑意。

　　“终于舍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在家躲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沈佳抬眼瞥他，淡淡的反驳：“谁躲了，只是家里有事。”

　　往后的日子，两人又变回从前的模样，整日在课桌旁打打闹闹。上课偷偷传小纸条，下课互相打趣，谢知砚总爱故意逗沈佳，看她微微皱眉、伸手推他胳膊的样子；沈佳偶尔也会反击，用笔轻轻戳他的手臂，警告他不要打扰自己看书。少年鲜活热烈的气息，一点点照进沈佳灰暗的世界，日子慢慢生出暖意。

　　沈佳不再时时刻刻陷在压抑的情绪里，她会在课间跟着谢知砚趴在窗边吹风，会听他讲乱七八糟的趣事，偶尔还会弯起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她知道这份温暖短暂，却忍不住贪恋。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秋日的风渐渐变冷，树上的黄叶一片片飘落。

　　这天傍晚放学，沈佳收拾好课本，刚要起身，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是她父亲发来的，告知她，外出的工作已经结束，再过几天，就要回家了。

　　沈佳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心底刚刚生出的那一点安稳，瞬间又被冰冷的恐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