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6、目盲篇 溯遥再

　　溯遥再次睁眼是两个小时后，洊回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她挪到了自己的床上还没让她发现。刚起身，桌上厚厚的资料便进入了她的视线中。看来，助祭先生不太希望有人把他辛辛苦苦整理好的资料库翻得乱七八糟，这倒给她省了不少事。
　　不过，要是桌上的记载还不够，她觉得自己挺有必要再亲自翻一翻他的房间，看看有没有藏点重要的信息。她如此想着，摸索着拿起蜡烛旁的火柴，用力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火焰。这丝微弱的光让她看清了桌面上的各种小物，光只是她刚刚触摸到的地方就有好几根裸放的火柴。
　　明明火柴盒就在旁边，这人是打算使图书塔半夜失火吗？溯遥小心翼翼地把引燃物和易燃物划分到稍微远些的地方，避免自己没留神就毁了这个地方。
　　她被烧着了倒没问题，只要拥有“暴食”能力的蝶人能及时赶过来把她吃掉就行。图书塔要是被烧毁了，可就真的没人能再建了，除非有谁能记得自族群诞生以来的全部细节。如果有人持有转生后仍然能持有记忆的能力……
　　她记得的，甚至记载着这个能力的笔记几小时前还在她的手上。“存回”的能力者被吃掉后再次出生仍然会保留先前的一切记忆，并且在二次结茧后获得相同的能力，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记忆储存器。为了避免族中过多人获得这种不利于生产与心理健康的能力，“暴食”的能力者会在发现孩童拥有前世记忆的时候立刻将他们再次吞下，重新孕育一遍他。因此，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族群中几乎找不到。
　　不过也没有必要存在太多就是了，毕竟需要人铭记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多。溯遥突然联想到洊回，虽然在读音上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但是字形上却极像。她第一次看到“洊”字的时候，还以为誊抄的人名字就读作“存回”呢。这两件事还真说不定有什么关联？回头等——
　　“在想什么呢？”从门口大跨步进来的洊回刚脱下宽松而保暖的白色外袍，便连忙把地上的毛毯披到自己身上。
　　“在想存回。你还挺怕冷。”溯遥发现手边的毛毯被抓走了，忍不住抬头望向他。
　　“二次结茧时出了点差错，身体不太好。”
　　“很凄惨啊，洊回先生。”
　　“你看上去也没好到哪去，也是二次结茧出问题了？因此想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溯遥随手摸了箱子里的一只苹果，用力地咬了下去。苹果清甜的汁水令她心情畅快了不少，补充糖分后似乎更加能看得进去书了。
　　“你这竟然没有花蜜！我下次过来多少得给你带点。”
　　“实在吃不习惯。”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在炉子上水浴加热的橙子用漏勺捞起来。“热橙子吃不吃？还是你只吃常温的水果？”
　　“一会给我留几片就行，别把汁水弄到你辛辛苦苦抄写的书上面。”
　　“噢，这倒无所谓。”他盘坐在地上，用某种塑料工具往橙子上划了几道，慢条斯理地剥起来。溯遥还沉浸在书籍之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递到了嘴边，顺便咬了一口。进口的那瓣橙子连果瓣膜都没有，经过加热后的橙子少了几分清醒，甜味倒是更加浓郁。她不由得从椅子上起来，凑到洊回面前那盘还没剥去果瓣膜的橙子旁，拿起一片就要送进嘴里。
　　有点苦，溯遥在咀嚼的时候如此想到。“啊，我觉得直接连同果皮一块吃下去会有点苦。你要是喜欢这种味道，我就不剥皮了。”
　　“那肯定是剥皮的要好吃点。”
　　忍俊不禁的青年趁她张嘴的片刻，眼疾手快地将刚剥好的果肉丢进她的口中。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少女盘坐在他的身边，心情愉悦地等待着他的投喂。直到洊回把最后一片橙子喂到她的嘴里，从口袋中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轻轻地用指尖戳了下她的脸颊。
　　你干嘛！溯遥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洊回只好露出无奈的笑容。“你这家伙嘴虽然挑，但还蛮会吃嘛。”
　　“一点个人爱好，不足挂齿。违背自己的作息、强行在晚上用功效率会低不少，不如我像上次那样再挑几本书，你白天看，晚上还我？”
　　“算……”溯遥刚准备回答没必要，瞌睡虫就先一步咬在她的眼皮上，迫使她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行吧。”

　　站在图书塔前与洊回道别后，溯遥远远地瞧见还有一件小屋的灯光没有熄灭。是谁这么晚了还在工作，真是勤奋啊。溯遥一把扯下身上青年强烈要求穿上保暖的斗篷，提着小灯沿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间一间的走过去，溯遥的脚步正好停在了那件还亮着灯的小屋前。连推门都不需要，她远远的就已经隐隐约约地听见了织机的响声，只是她仍不确定工作的人会是妈妈，还是另一位对技能尚不熟练的成虫。
　　溯遥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把门推开，妈妈在明灯之下急促而有条不紊地把玻璃瓶中不可视之物制成孩子们的襁褓。她太沉浸于自己的工作之中，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女儿晚归回来的事情。仅仅是在选取素材起身的时候，她才发现溯遥定在门口，一声不吭。
　　“你回来了。”妈妈匆匆瞥了眼窗外，意识到现在已是深夜，“你很累了吧？那快点去睡吧。愿神明看护你。”
　　溯遥抿了抿唇，没有“我不累”与“我想来帮你”之类的话被说出口，诸如此类的心意都保持着沉默，正如她赤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正式的在世织者永远只有一位呢？明明涉及到二次结茧这样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这样的天赋只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要是我损失的能力与这方面相关就好了，这样就算我仍然有缺陷，我也能帮助妈妈了。自怨自艾的时刻中，溯遥不禁想起了涣沫。
　　迟迟没有进行二次结茧，她的心情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真的像她表面所展现出来的那样，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这一切呢？

　　听说溯遥的苦恼后，涣沫那双如同死鱼的黑色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比她从地窖里出来还要高兴。“虽然我不确定这有没有效果……请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待会我直接去你家！”
　　溯遥被她莫名其妙的欢喜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慢吞吞地走回了家，期盼她能在背后给自己一个突袭。她回到家没多久，涣沫就大汗淋漓地敲开了门。把手中小盒递给溯遥的时候，她的手甚至止不住地颤抖。坐在织机前的母亲难得停下手中的工作，大约是好奇她们两个要还整出什么幺蛾子。
　　“给，试试把它涂到你的眼睛周围，像族中姊姊给自己上妆那样就行。”
　　溯遥闻言立刻旋开那个圆盘，里面果真有个备好棉制粉扑。涣沫万分紧张地盯着，殷切地期盼有奇迹可以发生。部分闪闪发光的细沙因为溯遥的不熟练落入她的眼中，她忍不住用力揉了揉自己进了粉的那只眼睛。只是在几下搓揉的间隙里，母亲台面上玻璃瓶内的颜色便开始逐渐显现在溯遥的眼中，先是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晕，一点一点地出现了隐约的轮廓——是线材啊，她想到——，最后停留在勉强能看清的状态。
　　“你能够看到了，对吧？”注意到溯遥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涣沫如释重负。
　　“能看清楚很多……但像是在远处看一件原本能看清的东西，有点模糊。”
　　“抱歉，我只能帮你到这种程度了……我原本也是不太确定这个方案能不能起效，竟然真的可以……我家里还有点这种粉末，我回头把它们都带过来。”
　　“这是……”母亲目瞪口呆，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你比我想象中的还有魄力。神明在上，你……”
　　“阿姐，不要再说了。”涣沫轻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至少这个选择不会让我后悔。就这样吧，我会把粉末送过来，这样溯遥你也可以有一份不那么正式的‘工作’了。丰收的日子快到了，赶紧去帮织者大人赶制孩子们必需的襁褓吧。”
　　不知为何，溯遥竟然从她口中“织者大人”四个字听出点不适感，但狂热的喜悦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无暇再去思考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