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续》化雨归

1、出世 春日里

　　春日里第一缕晨光洒向百何源，缕缕轻风拂过山林每一处，此地充沛的灵气得以涌动起来。百何源里的小妖怪大都早早开始修炼，正是为了享用这清晨的精炼灵力。
　　桃夭却还懒懒的，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在她看来正是睡个懒觉的好时刻。自己刚经历夜间的休眠，需要再来上一场小憩休息一二。
　　今日她却睡不成了。
　　桃夭要去应一个百年前的约定，取回自己的伴生灵物。
　　百年对桃夭来说不过睡上几场长觉，淋着春雨，看着冬雪，百年便过了。
　　可对于人世而言，怕早已改朝换代，物是人非了。
　　桃夭化灵已有三百年，当初有修道者于百何源渡雷劫，九重天劫来势汹汹，那人道行不够被第八重雷劫劈了个飞灰烟灭，最后一重雷劫却劈倒旁边的一株千年桃木。
　　雷云散去，大雨倾盆，枯死的桃木长出新枝，竟是借着修道者的雷劫化灵成功。
　　这化出的妖灵便是桃夭。
　　桃夭虽活了三百年，真正称得上有趣的记忆唯有三。一则便是她神识初具，诞生于天地间淋的这第一场雨。
　　二则便于这约定有关。
　　百年前人世间朝局动荡，纷争四起。百何源进了一位福泽深厚的贵命之人，名唤沈辞。
　　沈辞出身名门，却厌烦朝堂污浊，为避人世动乱而隐居于此。又因喜欢桃木，爱好风雅，便常于桃夭身侧诵诗抚琴。
　　桃夭见其身上灵力缠绕，命格极贵，便放任他在身边吟诗作对，自言天地世事。
　　她常听沈辞一人自语谈论天下道理，又时常情绪激动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某幼识千籍，唾玉吐珠，胸有神机，腹藏甲兵，正是弱冠便具宰辅之器……如今却难逢明主，明珠蒙尘，命之不幸啊！”
　　次数一多，桃夭都能倒背如流了。
　　直到一日，百何源闯进一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少年，自言前来请沈辞出山治世。
　　沈辞当日正在桃树下抚琴，闻言便问少年姓名，从何处而来。
　　少年俱不答，只求与沈辞一辩，若是他赢了，沈辞便要应邀出山。
　　沈辞应了，二人坐于桃树下辩论天下诸事。桃夭被吵得好奇，也认真听了许久，得知不少人间道理。
　　直到第三日，二人皆精疲力尽，唇焦舌撇。旭日初升之时，少年到底不敌落败。沈辞也实在力竭，晃荡起身请少年喝一杯山野苦茶润嗓。
　　少年转头望着升起的太阳，日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染上几丝诡诞的红。
　　他突然仰头大笑不止，转头便跪地向沈辞磕了三个头，额头都被碰得血流不止，把沈辞吓了一跳。
　　许是头上伤口有些严重，少年缓了一缓，定了定晃荡的身形，这才开口道:“沈先生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我实在心服口服。但……”
　　少年眉眼一沉，把身上一直背着的长布袋取下，里面是一把外观质朴，打造粗糙的长剑。
　　他拔剑而出，剑刃却白光闪闪，磨得极利。
　　“如今乱世，生灵涂炭，我知先生有旷世之才，特来相请。方才辩论，我猜想先生仍心系百姓，只是不愿沾染朝廷黑暗。”
　　“可先生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金尊玉贵。若先生都不愿入朝为官为天下人一争，我这般贫贱子弟更是无路可去。”
　　“先生，您方才言口渴难耐，便请以我之血，为您解渴，望您尝我鲜血，能回心转意！”
　　少年一口气说完，便毫不犹豫抽刀引颈而戮，鲜血迸出，溅湿沈辞大片青衫。
　　此时天光大亮，山雾俱散，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恢宏的日光铺洒下来，少年被照的全身金光盈盈。
　　唯有脖间一道足以见骨的伤口，泊泊血色落尽黄土，为其染上一股暗色。
　　沈辞站定许久，震撼不已，竟是忘记了呼吸。屏息半响，似乎要活活憋死自己。
　　他终于长叹出一口气，一时间涕泗横流，俯首捶地高叹:“愧怍！沈某愧怍为人！”
　　许久，沈辞向少年尸体深深行了一礼，回身便要收拾东西出山。
　　只是心绪起伏跌宕，又劳累三日，沈辞膝盖一软，一下摔倒在地，竟是晕了过去，发起高热。
　　桃夭看完这一切，心中也是略有感触。她自化灵以来还是第一次沾染人世苦痛，想了想便化为人形，出手救了沈辞一命，又好生安葬了少年尸身。
　　沈辞身负贵命，桃夭救了他便沾染了福运。
　　思及此，桃夭决定救人救到底，她观沈辞命脉，出山后还有不少劫难，便将自己的伴生灵物借给沈辞避祸躲灾。
　　这样一来，桃夭提供灵力庇护沈辞，也能得到他命格的福泽回报。
　　沈辞苏醒后泪水涟涟，知晓桃夭安葬了那少年便认可她的为妖处事，欣然接受了桃夭的提议。
　　二人约定待沈辞百年过世后，桃夭前去取回。
　　然而桃夭做树自在极了，又因少年之死觉得人间混乱，生出些许厌恶，这事一拖便是百年。直到前几日沉月前来问起，催着桃夭去完成约定。
　　桃夭生活第三道有趣的记忆便是百何源中共生共长的妖怪们，而沉月则是与她最亲近的一个。
　　虽然沉月看着冷淡傲慢，还嘴毒无比，但相处下来便能知道，他是最爱操心，心肠再软不过的了。
　　沉月已有千年修行，自述是北方灵山诞生的蛟，原本在神灵山勤勉修炼，两百年前却有一魔族头领前来占山为王。
　　那魔头为立威来挑衅沉月，沉月本不欲起事，奈何对方起手便是杀招，只好与其争斗。最终虽斩杀了那魔头，那座灵山也被毁坏一半。
　　之后沉月便游荡到了百河源，在此定居。
　　桃夭的诞生颇为玄妙，自身天赋极佳，唯独天性有些欠缺，太过惫懒。
　　沉月有意助她。在与桃夭闲聊时知晓她与沈辞往事，便催着她入人世去赴约。
　　沉月待桃夭不错，教会她不少道理和修行诀窍。桃夭也知道感恩，一向听从沉月的话。
　　可这一次，桃夭总想起少年死时的神情——那是带着许多桃夭看不懂感情的一张脸。
　　桃夭不明白，但她害怕。
　　沉月见桃夭装着听不见，想了想也猜到为何桃夭不愿入世。
　　所谓天道不公便是如此，桃夭诞生便渡了雷劫，真是天赐的仙途。可她所生所长也注定她修炼意志微弱。
　　可上天赐给桃夭这样好的机缘，她若不珍惜，天道收回时必然会惨烈无比。
　　而百年前沈辞进入百何源，桃夭的历练就已经开始了。
　　沉月知晓桃夭天性真诚良善，如若不去人间历练一番，等到天道发难，桃夭更是会被磋磨得不成样子。
　　他既然清楚了桃夭为何不愿去，就知道如何劝她，便淡然道:“桃夭，我只问你一句。”
　　“你就不想知道那少年为何而死吗？”
　　桃夭听了默了片刻，低声回道:“他要请沈辞出山，不成，便死了。”
　　“哼。”沉月见她愿意回应便知道问到点子上了，转身便要离开，想了想还是塞给她一枚青色玉佩，让她遇事便唤自己来解决。
　　最后才转头淡淡丢下一句，“你自己想好便是。祝你一路顺风。”
　　桃夭思考了几日，最终还是决定前去赴约，便在这日清晨化作一朵桃花，被清风裹挟而去。
　　只是刚出百何源，她便觉灵气越发稀少微弱，妖力也被削弱不少。
　　桃夭心中略感难受，便四下张望着人世风华，看见不少新奇景色。
　　她自我宽慰乘着轻风在人世间飘荡也是不错，看着热闹非凡的市井，随遇而安地放宽了心。
　　感知着灵物，桃夭来到一处高门大院。门口石狮凶悍，活灵活现。朱漆大门上高悬一副气象森然的匾额。
　　桃夭顺风而进，发觉其中园林极好，花木扶疏，草木葱茏，藤萝掩映。顺着曲廊弯弯绕绕，穿亭过榭，又见眼前横陈十里荷塘，荷叶长势正好。
　　想来沈辞果真应了他的贵命，不仅实现了抱负，稳定朝政局势，还得以加官进爵，家族鼎盛。
　　只是不知其中经历多少艰辛，多少不易。桃夭这般想着，向着感知最盛的一处院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