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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单上的第七个人 前同事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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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是第二天早上擦掉的。
林晚天没亮就起来了,拿了稀释剂和钢丝球,蹲在门口蹭。油漆渗进了墙皮里,蹭不干净,留下一层淡红色的印子,像一块褪不掉的疤。她蹭了一个多小时,手指磨出了水泡,最后也只能做到那个程度——远远看不太出来,走近了还是能看见"骗子"两个字的轮廓。
陆时宴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蹭完了,正在洗手。他看了一眼墙,没说话,进了厨房。
那天早上,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查清楚。
不是查红漆是谁喷的——这个她大概能猜到,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或者是被她拒绝了的某一方。她要查的是另一件事:星云科技的裁员,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有人在背后操作",前同事的邮件说"小心陈",附件里的名单底部写着"下一批"。这些东西像拼图的碎片,散在她脑子里,拼不出完整的图,但她能感觉到,图的底下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回到屋里,从电脑包的最底层翻出那台旧笔记本——星云科技配发的,离职的时候她交了工作机,但这台是她自己的,上面还留着一些私人邮件和工作文档。她开机,等了三分钟,系统才慢悠悠地转起来。
她找到那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太熟的名字——赵敏,产品部的,比她晚进公司两年,平时没什么交集。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小心陈。"发送时间是裁员通知发出的前两天,凌晨一点十七分。
正文只有一行:"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附件是一份电子表格表格,名字叫"优化名单_v3"。
林晚打开附件。表格里有七个人的名字,她排在第七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部门、入职年限、职级、赔偿方案。她的那一行写着:架构部,七年,P7,N+1。
表格的最后一行,在七个人的名字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批注,字体是手写体扫描进去的——"下一批。"
只有三个字,没有名字,没有时间。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下一批。也就是说,裁了他们七个之后,还有人要被裁。或者说,这七个只是第一批,是被"挑出来"的第一批。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联系名单上的人。
第一个人叫王建国,运维部的,入职五年。林晚在公司内部通讯录里找到了他的手机号,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谁?"对方的声音很警惕,像在防着什么。
"王哥你好,我是林晚,以前架构部的。我们……都是那次被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想问问,你走之前,有没有……举报过什么?"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林晚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林晚说,"我也举报过。"
王建国在电话里讲了二十分钟。他说他在运维部负责服务器采购,去年发现供应商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他查了一下,发现采购经理和供应商老板是亲戚。他写了一封举报邮件,抄送给了纪检部门。邮件发出去第三天,采购经理找他谈话,说他"态度有问题""不适合团队"。一个月后,他出现在了优化名单上。
"赔偿拿了吗?"林晚问。
"拿了,N+1,"王建国苦笑了一声,"但你知道吗,我走了之后,那个采购经理升了。"
林晚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王建国,举报采购回扣,被裁。
第二个人叫刘思雨,市场部的,入职三年。她是名单上唯一的另一个女性。林晚打过去的时候,刘思雨正在找工作,语气很疲惫。
"优化?什么优化,就是裁员,"刘思雨说话很快,像憋了很久,"我跟你说,我走是因为我举报了我们部门总监。他性骚扰女同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收集了证据,举报到HR。HR说会调查,然后呢?调查了三个月,最后结论是'证据不足'。倒是我,一个月后被'优化'了。"
"那个总监呢?"
"还在啊,"刘思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笑,"上个月还升了VP助理。你说可笑不可笑?"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刘思雨,举报职场骚扰,被裁。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林晚花了三天时间,把名单上除了自己之外的六个人都联系上了。有两个人不愿意多说,只是含糊地承认"举报过一些事",然后就挂了电话。有一个人已经离开了临江市,去了南方,在电话里说"都过去了,不想再提"。
但已经够了。
六个人里,有五个举报过公司内部的问题——采购回扣、数据造假、职场骚扰、虚报项目进度、违规使用客户数据。每一个人都是在举报之后的一到三个月内被"优化"的。
这不是巧合。
林晚坐在电脑前,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手心发凉。她想起自己被裁的时候,HR说的那些话——"结构性调整""匹配度有待提升""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原来那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是,她举报了。
她举报的是架构组的一个核心项目。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星云科技接了一个大客户的订单,做一套企业级数据中台,合同金额八位数。架构组负责核心引擎的开发,林晚是主架构师。开发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组里的一个高级工程师——是陈维明的人——把一个开源项目的核心代码直接复制了过来,改了变量名,换了包结构,就当成自研代码用在了项目里。
那个开源项目的许可证是AGPL的,要求任何衍生作品都必须开源。如果闭源商用,就是侵权。
林晚发现之后,先找了那个工程师谈,对方满不在乎:"大家都这么干,你较什么真?"她又找了架构组的总监,总监说"这个项目时间紧,先上线再说,后面再替换"。她不甘心,写了一封正式的内部邮件,详细说明了代码来源、许可证风险、可能的法律后果,抄送给了技术委员会和法务部。
邮件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没有人回复她,没有人找她谈话,没有人说"我们知道了"。就好像那封邮件根本不存在。项目照常推进,代码照常用,三个月后项目上线,客户很满意,那个高级工程师拿了季度之星。
然后,又过了三个月,裁员名单出来了。她排在第七位。
林晚想起那封邮件,想起自己写邮件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不是不知道举报的后果,她在大厂待了七年,见过太多"不听话"的人被边缘化。但她觉得,至少在技术问题上,公司应该是讲道理的。代码侵权不是小事,如果客户知道了,如果开源社区知道了,对公司的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公司。
原来在公司眼里,她才是那个需要被"优化"掉的问题。
"陈"是谁,答案也渐渐清晰了。
王建国说,他举报采购回扣的时候,最终压下这件事的是一个姓陈的副总裁。刘思雨说,性骚扰案的调查结果是"证据不足",签字的是分管HR的副总裁,姓陈。另一个被裁的同事说,他被裁之前,最后一次谈话是和一个叫陈维明的VP谈的,对方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
陈维明。星云科技副总裁,分管技术和人力,一手推动了那次"组织架构优化"。
林晚在网上搜了这个名字。搜出来的信息不多——临江市的企业家访谈里有一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很儒雅,文章标题是《星云科技陈维明:技术驱动未来,人才铸就辉煌》。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在公司七年,见过陈维明几次,都是在全员大会上,他站在台上讲战略、讲愿景、讲"星云科技是一个大家庭"。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他甚至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就是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裁员名单。
因为她写了一封邮件。
林晚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屋里很暗,她没有开灯,下午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她想起奶奶去世前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有很多话,最终一句也没说出来。她想起父亲吃那碗面时沉默的样子。她想起HR在谈话桌上念套话时,她签了字,没有问为什么。
她那时候以为,被裁是因为她三十二岁了,未婚,性价比不够高。她甚至怪过自己——如果她更年轻一点,如果她结了婚,如果她能像二十出头那样通宵加班,是不是就不会被裁了。
原来不是。
原来从她写下那封举报邮件的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就已经被写进了另一份名单。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赵敏回了一封邮件。她不知道赵敏为什么要给她发那封邮件,也不知道赵敏现在怎么样了,但她想说一声谢谢。邮件只有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开始整理证据。
她把那封举报邮件找了出来——幸好她在自己的私人邮箱里存了一份副本。她把王建国、刘思雨等人的联系方式和证词记录整理成文档。她把"优化名单_v3"的截图存了下来,特别是底部那个"下一批"的批注。她还找到了项目上线时的新闻稿,里面提到了"自研核心引擎"——这和实际使用开源代码的事实形成了直接矛盾。
她把所有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存进了一个U盘里。U盘是她从临江带回来的,蓝色的,上面印着星云科技的logo——她本来想扔了,一直没扔。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食堂的灯亮了,陆时宴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林晚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洗了把脸,去灶台前帮忙。
她没有告诉陆时宴这些事。不是不信任他,是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她不想把自己的仗压到他身上。
但那天晚上,陆时宴主动跟她说了一些事。
收摊之后,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陆时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信封——那个女人留下的。他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叫苏晚晴,"他忽然说。
林晚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些。他的眼睛看着信封,不看她。
"我大学同学,"他说,"我们三个——我、她、还有周铭远——是大学同班同学。我和周铭远是室友,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毕业之后,我和周铭远一起创业,做宴记。她一开始也在公司,后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后来她和周铭远在一起了。结婚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女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她眼睛底下的青色,想起她说"他还欠一个解释"时的语气。
"宴记破产之后,周铭远注册了新公司,"陆时宴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简历,"叫铭远资本。他带走了宴记的核心团队,还有……配方。宴记的招牌菜配方,是我父亲花了三十年研制的,属于公司资产,但他在破产清算前,偷偷把配方转移到了他个人名下。"
他的手攥紧了信封,指节发白。
"资金链最紧的时候,是他抽走了最后一笔钱。那笔钱本来是用来发工资和交房租的,他转走之后,第二天供应商就堵了门。三十七家店,一个月之内全关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
"我父亲……那时候已经住院了。心脏病。他听说公司没了,当天晚上就走了。医生说是心梗,但我知道——他是被气死的。"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落了一地,黄灿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林晚看着陆时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不该?"林晚说。
陆时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安静,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理解。像两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另一个也在走夜路的人,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也累。
"我也被人从背后捅过一刀,"林晚说,声音很轻,"我以前公司的副总裁,因为我举报了代码侵权,把我裁了。名单上七个人,六个都举报过公司的问题。"
陆时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们这种人,"林晚说,"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陆时宴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放在了她的手上。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拿刀握锅磨出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放着,像在说:我知道。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桂花香越来越浓,夜越来越深。
林晚回到屋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没有立刻睡,而是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U盘。然后她锁好抽屉,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想起王建国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走了之后,那个采购经理升了。"想起刘思雨说的:"那个总监还在,上个月还升了VP助理。"想起自己的举报邮件石沉大海,想起项目照常上线,想起那个偷用开源代码的工程师拿了季度之星。
做错事的人升了,说实话的人走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但她不想就这么算了。不是为了报复——报复太累了,她没有那个精力。是为了一个说法,为了让那些被"优化"掉的人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不是他们。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忽然响了。
在安静的夜里,铃声像一把刀,划破了黑暗。林晚吓了一跳,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一点背景噪音——像是在车里,或者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喂?谁啊?"
又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机器合成的。
"林小姐,"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然后电话挂了。
林晚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十一秒。她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她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她在调查,有人知道她在调查,有人在警告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她已经三十二岁了,被裁过,被亲人赶过,被人在门口喷过红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推开门,看见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陆时宴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握着手机。
他的肩膀很僵硬,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陆时宴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天晚上看到红漆时的恐惧,又出现了。
他看着林晚,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不需要说话。
林晚明白了。
他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