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望州通往上 ...
-
望州通往上京的官道上,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喜乐震天。
今日是望州知州姜庆的嫡女姜幼宜出阁的大喜日子,夫家是上京的吏部尚书林长河。
姜幼宜端坐在喜轿之中,凤冠霞帔,双手紧紧绞着手中的红帕。她并未盖盖头,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那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此刻正离她远去。
“停下!”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生生截断了喧闹的喜乐。
送亲的队伍猛地刹住,马匹受惊嘶鸣。姜家的管事战战兢兢地勒住缰绳,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官道中央,不知何时立了三人。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锦袍,腰间束着流云纹宽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梧桐叶,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透着冰冷。
“什么人敢拦姜家的路!”管事壮着胆子喝道。
玄衣男子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慵懒,像是玉珠落盘,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姜家的喜酒,怎么不请我喝一杯?”
“那是谁?!”
“是渡流云的少主,越行简。”
渡流云位于越州,是最大的江湖门派,势力遍布各州。
他走到花轿前,俯身,隔着轿帘对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姜姑娘,上京有什么好的?林尚书今年四十有三,听说前头死了两任夫人,府里还有五房妾室,你嫁过去,有什么好的?不如跟我回越州啊。”
姜幼宜心头猛地一跳,对上了一双桃花眼,但那眼里没有半分轻薄。
“越行简,你要做什么?我们姜家和渡流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拦我姜家路。”姜家管事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越行简的手指都在发抖。
越行简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道:“做什么?当然是抢亲。”
他挥手的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抢亲这件事本身也让他觉得麻烦。一道身影晃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花轿中的新娘已被人揽住腰肢,凌空带起。
“拦住他!快拦住他!”
姜家的护卫一拥而上,却见越行简反手一掌,磅礴的内力激荡开来,将那群护卫震得东倒西歪。
他连剑都没拔。
他声音带着几分讥诮:“今日这亲,我抢定了。从今往后,姜幼宜是我越行简的人。谁若不服,尽管来渡流云找我,我随时奉陪。”
三人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几个起落便带着身穿嫁衣的姜幼宜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留下狼藉的花轿,面面相觑的众人和暴怒的管事。
见无人追赶过来,越行简让女子放下姜幼宜,稍作休息,自己则抱臂靠在树干上。
“再往前就是越州了,姜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谢凭风那家伙去钦州剿匪,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生死未卜。你若是现在回去,就说被我胁迫后逃脱,姜家还能把你嫁去上京,保你一生富贵。”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没有看她。
“姜家不过是拿我做棋子,我不会回去的。”姜幼宜毫不迟疑地回答,声音轻柔而坚定。
越行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行。”他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扔给她,“那就先跟我回渡流云。别多想,凭风是我朋友,你是他的心上人,我自然要保你周全。换作是别人,我懒得管这闲事。”
姜幼宜接住水囊,指尖触到囊身残留的体温。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
渡流云,听雨阁。
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
姜幼宜头上的凤冠已被摘下,随意地扔在桌角。她卸去了那一身繁复的嫁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正端坐在窗前喝茶。
有人在敲门,姜幼宜将门推开,是越行简和跟随他抢亲的一男一女。此时的越行简并未佩戴面具,还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姜幼宜愣了一下,这人摘了面具,竟生得一副好皮相,
“姜姑娘,委屈你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刚才抢亲时的狂妄,“姜家把你送去上京联姻的事太突然了,我才出此下策。”
姜幼宜坐回原处,为他倒了茶后,抬眼看他:“多谢越少主,若不是你我就要给那个四十岁的林尚书做续弦了。”
“不用道谢。”越行简在桌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让凭风还我这个人情。”
姜幼宜垂眸,嘴角微微上扬。
他顿了顿,正色道:“姜姑娘,你在渡流云,便是安全的。我已放出风声,说我对你一往情深,不日将在越州完婚。姜家顾忌我渡流云的势力,不敢再来找你。你便安心住下,等凭风回来。这位女子名阿眉,你若有需要尽管唤她。”
“姜小姐。”
阿眉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她一身黑色劲服,一看就是练家子。
姜幼宜问他:“那你呢?准备做什么吗?”
“我自然要去钦州和令州。”
“那我也要去找他。”
越行简眉头一皱,干脆回绝道:“不可,钦州和令州现在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两地局势混乱,匪患横行,鱼龙混杂。你一个世家女,去了就是送死。你在越州待着,才是最安全的。”
姜幼宜执拗道:“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去。越少主,你护我周全,我承你的情。但凭风的生死,我不能只在这里等着你们的消息。你若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走,哪怕死在路上。”
越行简盯着她看了半晌,却看不见她眼中半分退却。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行。”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杯搁在桌上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明日一早就出发。不过约法三章,到了外面,一切听我号令,不许擅自行动。要是拖后腿,我立刻把你送回越州,说到做到。”
姜幼宜嘴角终于露出笑意:“好。”
窗外雨势渐小,越行简看着细雨飘忽,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有一种预感,这一趟行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
第二天一早,越行简一行人乘坐马车,马不停蹄向钦州出发,到达钦州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第一站是落霞县,这里是进入钦州和令州交界处的县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县上铺着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到了。他最后一次传信,就说自己在这儿。”
姜幼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眉头微蹙:“希望这里能找到他的消息。”
“先去落霞县最大的酒楼,我们去那里探探风声。”
越行简吩咐阿昌,阿昌点了点头,牵动缰绳,驾车前往酒楼。
刚进酒楼大门,一股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大堂内座无虚席,划拳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两人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还没点菜,旁边一桌的争执声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他指着对面的一个老者,破口大骂:“老东西,你少拿这些假话来糊弄老子!这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你敢说不是你的?”
那老者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壮士饶命,这地契确实是小人的,只是……只是这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万万卖不得啊!”
“卖不得?”大汉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钢刀,“砰”地一声砍在桌子上,刀刃深深陷入木头里,“老子今天就要这地,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酒楼里的看客们纷纷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这位壮士。”时满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今日不宜见血。”
那大汉闻言,猛地转过头。说话的女子约莫十九岁的年纪,眉眼舒展,杏眼澄澈明净,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扎着侧编发,只用一根绿色发带做装饰。
大汉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算老几?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她一脸认真地回答他,“我只是看壮士印堂发黑,眉间隐有血光之气,恐有三日内之灾。若今日再动刀兵,只怕这灾祸,会提前应验。”
大汉闻言大怒:“你个黄毛丫头,也咒老子?”
说罢,他扬起大手,就要朝她的脸上扇去。
突然大汉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撞翻了两张桌子,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角落里那个玄衣男子缓缓收回手。
越行简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人,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那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越行简,身手不凡,气度清贵,值得结交。
“少侠好身手,多谢少侠相救。”女子站起身,走到越行简那一桌,笑容灿烂,“作为道谢,不如我为少侠算一卦吧?”
“举手之劳,不必了。”
她热情自荐道:“少侠刚来钦州吗?不如让我做向导啊,我对钦州可熟悉了。”明州和钦州相邻,她师傅带她去过最多回的地方就是钦州了。
“不……”
越行简刚要拒绝,却扫见她的腰间挂着一枚古玉。那玉通体碧绿,雕工古朴,隐约可见云纹流转,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更让他惊讶的是,这玉的形制,竟与当年母亲提及的那位高人随身佩戴的玉有八分相似。
越行简的父母遇险,正是神算子江城子路过,布下奇门遁甲之局,才保住了性命。
“江城子是你什么人?”越行简收起了方才的冷淡。她也会算卦,难不成是江城子的徒弟?
“你认识他?”
“是,家父家母曾受江先生帮助。”
为了寻谢凭风,这一路大概有十分凶险。若是这女子与江城子关系匪浅,那带她在身边,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助力。再说,这人武功低,他还能庇护几分。
时满咬唇,原来是师傅帮过的人,难怪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她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考量。
“江城子是我师傅。”
“在下越行简,越州人氏。”越行简拱了拱手,态度变得客气了许多,“敢问姑娘的姓名?”
“我叫时满。时辰的时,圆满的满。”
越行简脸上挂着温和笑容,顺着时满的话说:“刚刚时小姐说的对,我们刚来钦州,人生地不熟,有个向导,相互照应,总是好的。”
“这两位是我的随从,阿眉和阿昌,这位是……”介绍姜幼宜时,越行简顿住了。
“我名越幼宜,是他的妹妹,叫我幼宜就好。”姜幼宜虽然不知道越行简留下这个女子有什么深意,还是接过话。
时满回以笑脸:“你们好,叫我大名就行,以后就多多关照了。”
时满见这位女子的一举一动间,不像江湖人士,反而像世家小姐,怎么能和越行简是一家人?不过别人什么关系她管不着,只要能顺利去令州就行。
夕阳西下,落霞漫天,明天大概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