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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灵堂夜烟 老宅子坐落 ...

  •   老宅子坐落在南方老城的深巷里头。

      墙是斑驳剥落的青灰砖墙,两扇厚重的黄漆木门,木料年岁久了,黄调褪成温润沉暗的蜜黄色,门框雕花还是早些年老匠人手工凿出来的纹样,形制仿旧时宅院,门扇厚重,推上去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阮家老爷子刚刚过世,还不满九十岁。

      整座宅院浸在阴雨绵绵的潮气里,南方暮秋的雨不大,细蒙蒙,沾在人皮肤上,凉丝丝的。整条巷子都笼罩在葬礼肃穆压抑的氛围之中,来来往往的宾客,一水的黑衣。

      灵堂就设在老宅的正厅。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踏进去,迎面便是高悬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阮老爷子眉眼锐利,哪怕已是暮年,眼神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遗像下方设了香案,铜制香炉里面积着厚厚一层香灰,数支长香静静燃着,袅袅白烟缓缓往上飘,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纸钱焚烧过后的烟火气,沉甸甸压满整间屋子。

      供品整整齐齐码放在香案两侧,整盘的柑橘、苹果,叠得高高的糕饼,还有几碟上好的腊货,都是南方葬礼惯用的陈设。白烛分列遗像左右,烛火被穿堂而过的穿堂风撩得轻轻摇晃,跳动的火光,把来往宾客的影子,投在后面老旧的木墙壁上,晃来晃去。

      阮汉民站在香案侧边。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他一米九的个子,在满堂宾客之间格外扎眼,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一身黑衣衬得肤色偏冷,下颌线条锋利,脸上看不出半分失态悲痛,只是眉眼沉沉,恰到好处流露出晚辈丧父之后该有的落寞哀伤。

      在外人眼中,他是阮家无可争议的合格继承人,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孝子。

      守灵已经大半天,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人一批接着一批进门,作揖、上香、慰问家属,寒暄的话语在灵堂内此起彼伏。只是这份世人眼中的孝顺到底有几分真,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迟迟没有露面的那个“妹妹”阮惜泉心里清楚。

      院子里飘着细雨,空气潮湿。

      阮汉民指尖夹着一根烟。

      不是那种细细的女士烟,是焦油量偏重的粗支。火苗点燃之后,火星明灭,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烟气顺着喉咙沉下去,带着一点辛辣呛人的劲儿,缓缓压进肺里。他不会猛吸一大口,只是浅浅嘬一口,烟火亮起来,停顿两秒,再慢慢把白雾从唇齿之间吐出来。白色烟雾漫开,被灵堂穿堂风一吹,转瞬就散在檀香味之中。

      烟燃得很慢,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指尖微微垂着,任由烟灰一点一点往下落,掉落在脚边的青砖地面。他没有找烟灰缸,就这么站在廊下,背靠那扇老旧的黄木门扇,听着大厅里面人声嘈杂的对话。

      灵堂内,宾客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交谈。

      “老爷子就这么走了,还没到九十,实在是可惜。”
      “谁能想到,前阵子偶然碰面,老人家精神头尚且十足,世事无常啊。”
      “往后阮家这一摊子,就要全部交到阮汉民手上了。”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上前上完香,转过身,目光扫过灵堂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侧过头跟身侧相熟的同伴低声开口。

      “话说回来,只看见汉民在这里忙前忙后,怎么不见惜泉?”

      旁边另一个男人跟着四下张望一圈,厅堂人来人往,黑压压一片,确实搜寻不到阮惜泉的身影。

      “对啊,按理来讲,惜泉也是老爷子名义下的孩子,养父离世,葬礼怎么能不到场。”
      “不知道,从上午开灵到现在,始终没见人影。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
      “该不会是闹什么矛盾,不愿意露面?”
      “不好乱说。这兄妹二人,打小一起在阮家长大,外人看着感情是极好的。”
      “现在老爷子不在了,很多事情都说不准。人心隔肚皮。”

      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到廊下。

      阮汉民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又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辛辣的烟气漫过喉咙,胸腔微微发胀,缓缓吐出一团白雾。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碎落在青砖地上。他拇指指尖轻轻弹了弹烟卷,抖掉余下的灰。

      旁边跟着他多年的老下属陈默快步从灵堂里面走出来,脚步放轻,走到他身侧。

      “汉哥,里面又有人在问惜泉小姐的下落。”

      阮汉民目光望着院外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的雨幕,声音压得很低,嗓音因为连续抽烟带上一丝沙哑。

      “随他们去议论。她要来,自然会来,强求没有用处。”

      “可是不少过来吊唁的元老,都在心里犯嘀咕。”陈默皱着眉,“不少老人眼里,惜泉也是阮家一份子,葬礼缺席,难免落人口实。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老爷子刚走,一堆眼睛盯着我们。”

      阮汉民将烟卷凑到唇边,再浅浅吸上一口。烟火烧掉小半截,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纸壳,隐约烫到他的指腹。

      “她有她自己的分寸。”

      说完这句话,他把烟头按灭在廊柱底下潮湿泥土里面,火星滋的一声,彻底熄灭。抬手,他抬手掸了掸黑色西装袖口沾到的细碎烟灰,挺直脊背,转身重新踏入灵堂大厅。

      一脚踏进去,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观望,有试探,更藏着不少虎视眈眈的觊觎。

      阮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手段雷霆,牢牢压住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底下一众对手纵然心怀鬼胎,也不敢有半分放肆。如今这座大山轰然倒塌,旧的秩序出现缺口,从前被死死压制住的人,全都按捺不住心思。不少人心里盘算,没有老爷子撑腰,年纪尚轻的阮汉民,未必能稳稳接住阮家偌大的盘子,人人都想来上前踹一脚,试探试探这位新继承人的深浅。

      香案前面,几个阮家老一辈元老围成一圈,神色凝重,正在商议后续的诸多事务。

      头发花白的老者,是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旧部,姓廖,廖老。他看见阮汉民走近,抬手示意身边其他人安静。

      “汉民,你过来。眼下丧事是头等大事,但是丧事办完之后,一摊子现实的问题,我们必须提前捋清楚。”

      阮汉民缓步走过去,高大的身躯站在一众长辈跟前,态度恭谨,是晚辈面对长辈该有的姿态。

      “廖伯,您说。”

      廖老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灵堂高悬的遗像。

      “老爷子骤然离世,很多后事都没有来得及当面交代。产业、地盘,底下几十处的生意,合作方,还有跟着我们吃饭的一大批弟兄。现在外头风声很乱,不少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旁边另一位元老接话,面色忧虑。

      “没错。往日有老爷子坐镇,各方都守规矩。如今群龙无首,很多人心里已经打起小算盘。有些合作渠道,昨天已经传来消息,对方态度开始摇摆。”

      “葬礼之后,各片区的负责人必须重新明确权责。账目,合同,全部要重新核查一遍,一点纰漏都不能有。稍有疏忽,阮家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根基,就要被动摇。”

      阮汉民静静听着所有人发言,脸上神色沉静,不慌不乱。

      “各位伯叔说的,我心里都清楚。丧事优先,先把老爷子的葬礼风风光光办完。等葬礼结束,三天之后,召集所有片区负责人,开全员大会。所有账目全部上交审计,旧的合作协议逐一重新梳理。属于阮家的东西,一分一毫,不会往外流。”

      话语语调平稳,没有激昂,却自带一股力量。

      在场几个元老彼此对视一眼,暗暗点头。至少此刻看来,阮汉民思路清晰,遇事镇定,确实担得起继承人这个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阵爽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

      “啧啧,真是孝子啊。老爷子刚刚走,就已经忙活着盘算手里的生意了。”

      众人循声转头望过去。

      来人是周丰,是往日和阮老爷子互相抗衡的对头势力领头人。今天居然也一身黑衣,过来参加葬礼。说是吊唁,眼底没有半分悲伤,满是挑衅的玩味。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慢悠悠穿过来往吊唁的宾客,径直走到灵堂中央香案之前。他敷衍地拿起三炷香,随便点上,草草弯腰拜了一拜,动作潦草,完全没有敬重的意思。

      拜完,他转过身,目光直直锁定身形高大的阮汉民,语气漫不经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一圈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汉民老弟,说句实在话。阮老爷子那是什么人物,一手撑起偌大一份家业。如今人不在了,千斤重担,骤然压到你肩膀上,我都替你捏一把汗。”

      阮汉民双目平静看向周丰,没有接话,静待他继续往下说。

      周丰轻笑一声,继续开口,句句带着刺。

      “老爷子在世,我们敬重他老人家的分量,凡事退让三分。可是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想要坐稳位置,光靠着一份‘孝子’的名头,可远远不够。”

      “这么大一份家业,你守不守得住,还两说。万一撑不住,与其眼睁睁看着全盘崩盘,倒不如早点放手,也免得底下一群跟着吃饭的人,跟着一起遭殃,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挑衅。

      灵堂之内,周遭瞬间安静几分。附近的宾客全都停下交谈,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悄悄观望事态发展。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阮汉民会如何应对这场当众的刁难。

      跟在阮汉民身后的陈默拳头瞬间攥紧,脸色沉下来,往前半步,就要开口回击。

      阮汉民微微抬手,不动声色拦住了陈默。

      他一米九的个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丰,脸上依旧维持着丧礼该有的肃穆,没有动怒,没有反驳,也没有撕破脸皮。只是淡淡开口,语调听不出情绪起伏。

      “多谢周先生费心挂念。阮家的家事,就不劳外人过多操心。今日是家父的葬礼,还请周先生谨言。”

      周丰没料到他硬生生把这一波挑衅全部承受下来,不吵不闹,没有落入圈套。他挑了挑眉,还想继续说几句挤兑的话,余光瞥见周遭一众元老冰冷的眼神,权衡片刻,没有继续往下招惹。

      “行,是我多嘴。节哀顺变。”

      周丰摆了摆手,带着手下人,转身慢悠悠离开了灵堂大厅。

      人一走,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廖老皱紧眉头,低声对着阮汉民说道:“周丰此人狼子野心,今天过来,就是特意上门挑衅探底。往后,我们要多加提防他那边的动作。”

      “我明白。”阮汉民点头,“现在不宜起冲突,葬礼之上,一旦闹开,落人话柄,正中他下怀。暂时忍下,不代表事情就此翻篇。账,我们后面慢慢算。”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络绎不绝的吊唁客人来来去去。

      握手,慰问,客套寒暄,应付各式各样心怀各异的来客。有的人是真心感念老爷子往日恩情,前来送别;有的人纯粹过来打探虚实,窥探阮家现在的虚实强弱;还有一部分,如同周丰一般,暗藏敌意,言语之间处处试探。

      阮汉民全程滴水不漏,维持着一个悲痛孝顺的继承人形象,一一周旋。

      天一点点暗下来。

      南方老城的夜色来得黏糊糊,绵绵细雨依旧没有停歇。白日喧闹的宾客大半已经陆续告辞离开,老宅大院渐渐安静。只剩下少数心腹下属,留在这里守灵。

      灵堂里面白烛依旧摇曳,长香还在缓缓燃烧。

      大部分人都已经退到偏院休息,偌大正厅,越发空旷。

      阮汉民再度走回廊檐底下,外面的细雨飘不到廊下,但是潮湿的夜风一阵阵吹过来。他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打火机“嚓”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点燃香烟。

      一口烟气吸入肺腑,消解掉大半整日周旋下来的疲惫。

      陈默站在他身后。

      “汉哥,已经很晚了。大部分宾客都散去。惜泉小姐,还是没有消息。”

      阮汉民望着黑漆漆的巷口,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面,化作密密麻麻细碎银线。

      “再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老宅里外安安静静,只剩下灵堂里面蜡烛偶尔噼啪的爆响,还有雨打树叶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个沉寂的深夜。

      巷子深处,远远传来一阵清脆,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是高跟鞋鞋跟敲打青石板路面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

      没有人开豪车,没有轰鸣的汽车引擎。就只有孤单的高跟鞋踏过湿漉漉石板路,一声声,穿透雨夜,朝着那两扇老旧的黄木大门,一步一步靠近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灵堂夜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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