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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影如刀   从合肥 ...

  •   从合肥到巢湖,走了一天半。
      他们先到庐州卫。刘把总把文书递进去,约莫等了两个时辰,才有人出来。那是个书办模样的瘦高个,四十来岁,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他核对了一遍文书,又对几个少年的身板看了两眼,最后在一本册子上勾了几笔,说:“行了。都是军籍,路上归刘把总管束。”
      “谢大人。”刘把总说。
      “谢什么。”书办摆了摆手,“替朝廷把人带走,别再让卫里费粮了。”
      这话说得凉薄。可谌升没有太往心里去。他从小就知道,军户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张张等吃的嘴。卫所养兵,将就着用,有缺才补。他父亲在的时候,每年给卫里报册,还要被人盘剥几钱银子的笔墨费。这些事,他听母亲断断续续提过。
      出了庐州卫,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路边的树还绿着,可颜色已经不再新鲜,像蒙了一层灰。到傍晚时,他们到了巢湖北岸。湖面开阔,风从湖上吹来,带着一股水腥气。来福又晕了,蹲在湖边吐了一回,脸色发白。谌升把他扶起来,给他拍背。
      “吐完了就好了。”刘把总说,“上船吧。今晚就在湖上过。船家有铺。”
      船是条乌篷船,窄而长,能坐五六个人。船头挂着一盏风灯,火苗被风吹得乱晃。他们上了船。船家是两口子,男人五十来岁,皮肤黑亮,撑篙。女人在船尾掌舵。船舱里铺着些干草,草上垫了块旧布。五个人挤进去,腿都伸不直。
      船离了岸。岸上的灯火渐渐退后,最后只剩下远处几个模糊的亮点,像掉在湖里的星星。
      “谌升。”刘把总靠在船板上,忽然叫他。
      “在。”
      “你爹当年也坐的这条船。就是老陈头的船。那年我接他,他坐你现在这个位置,一句话也不说,光看水。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不想。我说,小子,想家不丢人。他说,我想也没用。”刘把总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谌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昨天砍柴时划的。掌心里全是练刀磨出的茧。这是一双军户的手。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刘把总想了想,说:“你爹,话不多,可心里有数。他干什么都较真。练兵,挖壕,守堡,样样都冲在前头。到了金齿不到两年就升了总旗。后来又积功升百户。赵安指挥很喜欢他,总说谌广是块当兵的料。”
      他顿了顿,又说:“可话说回来,当兵的,越是好料子,越容易折在战场上。你爹就是这样。猛卯之战,他守的哨堡地势最险,可也最孤立。上头发下来的援军迟迟不到。他一个人在堡里带了二十来号人,守了七天七夜。最后粮尽了,水没了。麓川兵架火烧堡。你爹把兄弟们一个一个推出去,让他们从后山走。自己留在堡里,点了火,和冲上来的敌人一起烧了。”
      湖上的风把刘把总最后几个字吹散了。谌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甲掐进掌心,像掐进一块冰。
      “后来呢?”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赵指挥带人赶到,只找到一把刀鞘。”刘把总说,“那把刀鞘,赵指挥一直收着。你到了金齿,应该能见到。”
      来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伏在干草上,一声不响地听着。船舱里的空气又湿又凉。外面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动。
      “你爹出事前半个月,给我写过一封信。”刘把总忽然说。
      谌升猛地抬起头。
      “信上说他梦见合肥了。梦见店埠河,梦见你家院子里的槐树。他说,等这仗打完,要回去一趟。你娘一个人带你,他过意不去。”刘把总的声音越发低了,“那封信现在还在金齿我屋里。你要想看,到了我给你。”
      谌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谢谢刘把总。”
      “别谢。”刘把总摆摆手,“这是你爹的东西,该给你。”
      夜深了。船在湖上漂着。来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谌升睡不着,起身走到船头。风很大,湖面黑沉沉的。他扶着船沿,往东望。东边是来的方向,是合肥,是母亲。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只有风。
      他忽然想起了那匹马。父亲回家时骑的枣红马。那马后来怎么样了?大概早就不在了。父亲大概也早就不在了。可他们都在往西走。自己现在也往西走。像一条河,只能往一个方向流。
      “爹,”他心里喊,“你能听见吗?”
      湖水拍着船底,像在回答。可他听不懂。
      第二天中午,船靠了裕溪口。他们上了岸。刘把总带着一行人先到集市上,一人买了双草鞋。来福的布鞋底磨薄了,走路硌脚。谌升说:“把你鞋脱了,穿草鞋。草鞋轻,走山路好。”
      来福换了鞋,走了几步,说:“还真不错,凉快。”
      “凉快?”周二嘿嘿笑了,“等你走到贵州那冰泥里,再跟我说凉快。”
      来福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从裕溪口往西,他们上了长江大堤。江面宽得像海,水浑黄,浩浩荡荡地从西往东涌。谌升站在堤上,看江水流去。他忽然觉得,这条江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合肥的店埠河和它比,像一根头发丝。而这条江要流到东海去。他呢,要往西走,走到这条江的上游去,走到山里去。
      “这是长江。”刘把总说,“再往西,进了江西,改走旱路。我们今天沿江走,到了庐江地界,找个渡口过江。”
      “过江?”来福瞪大眼,“就坐船过?”
      “不然呢,你游过去?”周二又笑。
      来福不说话了。他偷偷拽了一下谌升的袖子:“哥,那船稳不稳?”
      “不稳。”谌升说,“可怕也得过。怕的时候,想想你爹。你爹当年也过的这条江。”
      来福挺了挺胸:“对。我爹能过,我也能过。”
      这孩子就是这点好,心里再怕,嘴上也要强。谌升拍拍他的后脑勺,往江边走。
      渡江的船比湖上的乌篷船大些,是条方头平底船,能载十几个人。船工先把船往上游拉了两里地,再放下来。船一到江心,浪就大起来。大浪把船头高高抬起,又重重摔下。水花溅进船舱,把所有人的裤脚都打湿了。来福脸色煞白,死死抓住船舷,嘴唇咬得发紫。谌升挨着他坐,一只手按着他的背。
      “别往下看。”谌升说,“看天。天是稳的。”
      来福抬头看天。天上云走得很快,像一队队人马在奔。他盯着天看,果然觉得不那么晕了。
      “天是稳的。”他重复了一句。
      上了对岸,已经是傍晚。刘把总在江边找了个草棚过夜。那是一个茶水铺,白天卖茶,晚上没人。铺主听说他们是卫所的人,没多问,只让给几个铜钱。谌升从怀里掏出母亲塞给的几个铜板,数了三个出来。
      “你小子还挺有钱。”周二说。
      “我娘给的。”谌升说。
      “省着点花。这一路长着呢。”
      谌升点点头。他摸出母亲给的小布袋,放在手里。布袋里是家里的土。他解开口,倒了一点在手掌上。土是褐色的,细腻,有一股极淡的腥味。这是合肥的土。这是店埠河边,谌家院子里的土。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土装回去,把布袋系紧。
      “你在干什么?”来福凑过来。
      “带点土。”谌升说,“我娘说,到了外头,水土不服,就捏一点泡水喝。”
      “管用吗?”
      “不知道。”谌升笑了笑,“不过带着,心里踏实。”
      来福想了想,也蹲下来,从地上抓了把土。可这是江西的土。他闻了闻,又扔了。
      “我娘没给我带。”他的声音有点委屈。
      “等到了金齿,你再抓一把那儿的土。”谌升说,“也让你娘放心,你在那儿也能活。”
      来福听了,眼睛亮起来:“对。我抓一把云南的土,托人带回去。我娘看见了,就知道我到了。”
      “那得等活着到了再说。”周二在旁边泼了句冷水。
      “周二!”刘把总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周二嘿嘿笑,不说话了。
      夜里,谌升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山风如刀。他看见山的那一边有一片绿绿的坝子,坝子里有田,有河,有炊烟。他看不清人的脸,只听见钟声远远地传来,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嗡——嗡——嗡——”
      三声。他醒了。天还没亮。他摸了摸怀里的土,还在。他翻了个身,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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