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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淝水东流 正统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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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一年,秋八月。
合肥西乡。
谌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在一夜之间黄了半边。谌升清早起来,看见落叶铺了一地,金黄黄的一层,像把阳光碾碎了撒在那儿。他站在门槛里,手里端着半碗粗茶,没有喝。风从东边吹来,已经带了凉意,从肥西平原上一路扫过来,掠过稻田、掠过河滩、掠过老槐树,把仅剩的暑气一卷而空。
他十七岁。
谌升没有立刻去扫院子。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老槐的树干。树皮粗得像父亲的手,一道道深沟里嵌着青苔和尘土。这棵树在他出生前就站在这儿了。母亲说,祖父当年盖这院子的时候,特意把树留了下来。说是“前槐后榆,家宅有余”。祖父死得早,谌升没见过。可摸着这棵树,他总觉得像摸着祖父的手。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树根处有几块青石,被雨水冲得发亮,石缝里挤着几棵刚冒头的草芽。小时候他常在这树下练拳,一拳一拳打在树干上,打歪了,手背就磕在石头上。母亲骂他,说他不长眼睛。父亲却说,磕着磕着,就知道疼了,知道疼,才记得住。
他走到树根旁,蹲下来,把那几块青石摆了摆正。石头凉而沉,像一块块铁。他把上面沾着的泥擦掉,又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槐叶,捻在指尖。叶子黄透了,薄薄的一片,脉络分明。他看了片刻,把它放回地上。
“升儿,把院里的叶子扫了。”母亲在厨下喊。
谌升“嗯”了一声,去拿扫帚。扫帚挂在外墙的钉子上,竹枝已经干透了,比去年秋天轻了些。他握着扫帚,从东墙脚扫起。一下一下,竹枝刮过泥地,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叶子有些已经烂了半截,湿湿地贴在地上,要多使一分力才能刮起来。扫到西墙脚时,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直起身,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高而蓝,太阳已经升到了槐树梢。合肥的秋天就是这样,早晚凉,正午热,一天之内能过两个季节。再过半个月,稻子就该收了。收了稻,一年的活就忙完了。然后呢?谌升不知道。他总觉得今年会有些不一样的事发生,可到底什么事,他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满十六岁,母亲特意去村里请了先生,写了一封呈文,托人送到金齿卫去,问袭职的事。半年过去,没有回音。母亲托人又去问,还是没有。谌升有时夜里躺在床板上,睁眼看着黑漆漆的梁木,会想:金齿卫是不是忘了我们谌家?是不是父亲死了,谌家这一支就散了?
可第二天起来,看见母亲天不亮就在灶间忙活,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还站着,他心里又踏实了。天塌不下来。人只要还能吃上饭,日子就还得过。
“扫完地来喝粥。”母亲又在屋里喊。
“来了。”
谌升把落叶堆到墙根。他有意堆得慢些。这些叶子,晚点烧了能肥地,可他想让它们多留一会儿。秋天太短了。一不留神,风一来,叶子就全跑光了。到那时,冬天就来了。
他进了屋。粥是粗米熬的,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和半块昨天剩的杂面饼。谌升坐下去,拿起筷子,慢慢吃。腌萝卜切得极薄,一片片码着,又脆又咸。母亲把最上面的几片都留给了他,说:“你年轻,吃些咸的有力气。”
谌升说:“娘,你也吃。”
“我吃着呢。”母亲在灶边忙活,头也没回。她每天早上都这样,总要等谌升吃完了,自己才坐下。谌升说过她许多回,她总说“不饿”。谌升知道,粮食有限。母亲是省给他吃。
他咬了一口杂面饼。饼有些硬了,嚼得腮帮子酸。可他觉得香。这饼是母亲三天前烙的,一共烙了四张,两张给了来福。来福家比自家还难,母亲说,那孩子正长身体,不能饿着。
谌升低头喝粥。粥很烫,碗边把嘴唇都烫疼了。他慢慢吹着,一口一口喝下去。热米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给肚子洗了个热水澡。他很珍惜这种暖和。因为接下来一整天,这暖和会一点点散掉,到天黑时,肚子里就又空了。
这是军户人家的日子。军户,说白了就是替朝廷当兵的农户。名义上每个月有月粮,一石米,折成银子不过几钱。可军饷发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半年才来一次。谌家这几亩地,真正撑起了家。可军户种地,地也是卫所的,不是自家的。得交子粒粮,种出来的粮食,自己最多能留六成。
谌升有时候想,军户和佃户,到底哪个更苦。佃户把收成交给地主,军户把收成交给卫所。地主好歹还能求个情,卫所的人,一句“这是朝廷法度”,就把人堵死了。母亲常说,军户的命不是自己的。这道理谌升从小就听。他一直想不明白,命不是自己的,那是谁的?
“吃完了去后院练刀。”母亲从灶间出来,手里提着一桶喂鸡的糠水,“你今天也别出去疯。前几日你总往河边跑,叫刘家二丫头看见,又要给你送菜。咱们家不能老白吃人家的东西。”
“我没让她送。”谌升说。
“你听她说。”母亲嗔了他一眼,“过了年就十六了,该懂些事了。你爹不在,我要管不住你,你以后怎么办?”
谌升不说话了。他端着自己的碗去井边洗了,又用瓢舀水冲了冲手。天已经大亮,院子里那堆落叶在日光下泛着金红色,很好看。他忽然想,要是日子能永远这样多好。有粥喝,有母亲在,有刀练。可他知道不可能。该来的事,迟早会来。
他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两丈见方。靠东墙立着两个草人,是去年秋天他自己扎的,稻草垛成躯干,外面套了件破衣服。草人身上全是刀痕,左一个右一个,有的地方草都露出来了。靠西墙有一排柴火,再过去是猪圈。猪圈空了好几年了,母亲说等年景好了再捉两头小猪。
谌升走到草人前,定了定神。
他先活动筋骨。从脖子到脚踝,一节一节地动。父亲说过,练刀之前必须热身,不热就练,等于拿肉往刀上撞。他活动了约莫一刻钟,等到身上有些发热了,才走到墙根,取刀。
刀挂在墙上,用两块木头托着。那是一把旧刀,比父亲给的缅刀长出一尺,是曾祖传下来的。刀柄上的皮条磨得又黑又亮,刃口有好几处缺口,但整体还算直。谌升握住刀柄,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刀一入手,他的肩膀就沉下去了,腰也塌下去了,整个人像往地里长了一寸。
淮水刀法第一式:平沙落雁。刀从下而上斜撩,取敌腕臂。
他闭上眼,把这一式使了出来。刀风“呜”地一下,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刀刃上抽过去。
第二式:淮水东流。刀身放平,顺水势横扫,取敌腰腹。他睁开眼,刀随腰转,划过一道弧。地上的尘土被带起来,细细的一层,在阳光里乱飞。
第三式:八公山下。刀举过头,力劈而下。这是最刚猛的一招。他劈向草人。刀落在草人肩上,只听“嚓”的一声,稻草飞溅。草人的脑袋歪到一边去,露出里面发黑的秆子。
谌升没停。第四式,淝水断桥。刀尖下插,自下向上挑。他把刀反手一挑,草人的衣服被划开一尺多长的口子。
第五式,第六式,第七式……他一路使下去。汗水从额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发疼。他也不擦。刀风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到第十二式“淮水归海”时,他大喝一声,刀从上而下斜劈。风从院墙外漫进来,卷着几片干了的槐叶,在刀光里翻了个身,然后落在地上。
谌升收刀。他把刀插回鞘中,喘着气。胸脯上下起伏,像拉满了一张风箱。他走到墙边,拿起木桶,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水从井底提上来,清亮亮的一桶。他把脸埋进桶里,让凉水把汗和热都逼回去。
“还是太硬了。”他对自己说。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着:“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刀握得太紧了。握刀就像握雀,太紧就死了,太松就飞了。”
他试着把刀重新拔出来,握得松一些。刀柄在掌心里滑了滑。他使了一个“淮水东流”。刀身放平,顺力横扫。这一次,他感觉刀听话了一些。风不是从刀刃上“崩”出去的,而是从刀身上“流”过去的。
“对了。”他轻声说。
“什么对了?”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谌升回头。来福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兜子红薯,脸上笑呵呵的。他比谌升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得有些过分,亮晶晶地嵌在黑脸上。
“你怎么来了?”谌升问。
“我娘让我给你家送几个红薯。今年地里刨的,不大,但甜。”来福走进来,把红薯放在墙根下,“谌升哥,你又在练刀。”
“嗯。”
“天天练,也不嫌累。”来福蹲下来,抱起一块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就咬。咔嚓一声,脆生生的。
“你洗手了吗?”谌升问。
“没。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来福嘿嘿笑。
谌升无奈地摇了摇头。来福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住隔壁何家坳,比他小两岁。这小子打小就皮实,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事都干。他爹也是军户,和谌广是同一批调去云南的。那年谌广回来,来福他爹没有回来。过了一年,来福他爹的死讯也到了。
“你娘最近身体怎么样?”谌升问。
“还那样。天一凉就咳嗽,得用热毛巾捂着胸口。”来福一边啃红薯,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前几日邻村来了个游方郎中,给抓了几味药,我娘吃了,说夜里不那么咳了。”
“那就好。”
来福把红薯啃完了,抹了抹嘴:“谌升哥,你这刀练得真好看。我能不能也学两下?”
“你?”谌升打量了他一眼,“你连刀都拿不动。”
“谁说的!”来福跳起来,去拿墙边一根晾衣的竹竿,“我用这个就行。你教我!”
谌升看他那认真样,心里觉得好笑,说:“好,你学第一式。平沙落雁。看着——”
他慢慢把第一式使了一遍,边使边讲:“刀从下往上,斜着走。不是砍,是撩。要取的是敌人的手腕。手腕一断,他的刀就掉了。”
来福学着,用竹竿比划。他姿势歪歪扭扭,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腰要塌下去。”谌升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腿不要站太直。膝盖弯一点。对了,刀往上撩的时候,脚要跟上去。你不跟,刀到了,人还在后头,没用。”
来福学得很快。他虽瘦,可身子灵便,模仿能力强。练了十几遍,姿势竟有模有样了。谌升说:“你有点天分。”
来福高兴坏了,竹竿使得“呼呼”响。结果一不留神,竹竿打在了草人上,草人那本已歪了的脑袋“咔”地掉了下来,滚到墙角。
“坏了。”来福吐了吐舌头。
“没事。”谌升说,“本来也快散了。回头我重新扎一个。”
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折腾了半上午。太阳升到了头顶,天热起来。母亲在门口喊:“来福,别走了,中午在家吃饭!”
来福不好意思:“不用了婶子,我娘在家等我。”
“你娘那边我让人捎了口信了。”母亲说,“添双筷子的事。你家里的粮食也不宽裕,就在这儿吃。”
来福嘿嘿笑了笑,不再推辞。
午饭是米饭,蒸咸鱼,炒青菜。饭里掺了些粟,红红黄黄的。谌升给来福盛了满满一碗。来福捧在手里,先是说了声“真香”,然后慢慢地吃,像怕吃快了就没了。
“来福,”母亲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来福筷子停了停:“我娘说,我去找我爹的路子,也去当兵。”
“当兵苦。”
“我知道。”来福把嘴里一口饭咽下去,“可不当兵,我在家种那两亩沙地,苦不苦?都一样。当兵还能有个盼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谌升低头吃饭。他想起了父亲。父亲离家时,自己还小,不懂什么叫“盼头”。现在他有点懂了。对来福来说,当兵是唯一的路。可这条路通往哪里,谁也不知道。
“哥,”来福走后,下午的日头斜了,谌升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阶上,忽然想起他说的一句话,“你说,我爹在天上,能看见我不?”
谌升当时回答:“能。”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话说出口了,就得当真。
傍晚时,母亲坐在院子里剥豆角。她把豆角里的豆子一个个挤出来,放在木碗里。谌升蹲在旁边,把豆荚捡到篮子里。
“娘,”他说,“我今天练刀,还是太硬。”
“刀的事我不懂。”母亲头也没抬,手里“噼啪”地剥着,“你自己琢磨。你爹当初也天天琢磨。有回半夜起来,到院子里练了半夜的刀。第二天早上我问他练好了没,他说,还差一点。后来直到死,他也没说过‘练好了’三个字。”
“爹练了多少年?”
“从十五到金齿,再到……到走。整整十二年。”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十二年,他还是觉得差点。刀这个东西,没有尽头的。”
谌升没说话。他望着院子里的老槐。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像一条黑黑的河,从院子这头淌到那头。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想,父亲在云南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这棵树。想起合肥的秋天。想起家里的人。
“娘,”他轻声说,“我想,如果金齿卫不来信,我就去庐州卫问问。不能总这么干等。”
母亲剥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去庐州卫问,要花钱。送礼,请人代写呈文,哪样不要钱?家里这点粮,得省着吃。”
“可总等着也不是办法。”谌升说,“爹用命换来的职,不能就这么没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最后一颗豆角剥完,拍了拍手:“等收了稻子,卖了粮,我凑点钱,让你去庐州卫跑一趟。”
谌升点点头。
天黑透了。油灯点起来,一屋子昏黄。谌升回屋躺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侧过头,看见墙边父亲留下的那幅字。字上写着“滇西不孤”四个大字,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爹,”他心里说,“我会去找你的。你等着。”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远山的凉意。谌升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走过一片金黄色的稻田。天很高,地很阔。他朝西边走。路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