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日落幕》稠栀

1、转学 夏末 成为

　　八月末的暑气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裹在这座南方小城的上空，迟迟不肯散去。

　　早上七点，太阳就已经升得很高了，白晃晃的日光泼洒在柏油马路上，蒸腾起一股扭曲的热浪。道路两旁的香樟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微微卷曲，蝉鸣却依旧声势浩大，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苏沅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育才中学的大门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她抬头望向校门上方烫金的大字 —— 育才中学。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两个多月前查分的那个午后，依旧清晰得像烙印刻在脑海。网页卡顿许久，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屏幕上刺眼的 534，让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第一滴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直到指尖触到键盘上一片冰凉的湿意，才猛地回神。那滴泪落在数字 "5" 的键帽上，圆圆的一颗，在屏幕冷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她还来不及抬手擦拭，第二滴接踵而至，撞在第一滴泪上，溅开不规则的水痕。泪水顺着键帽的弧度往下流淌，渗进按键缝隙，晕开蜿蜒深色的水渍。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往下坠落，把黑色的键盘浸得越来越湿。

　　534，比她预估的低了将近六十分。距离她心心念念的目标院校，依旧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所有提前规划好的志愿全部落空，和父母反复斟酌之后，她决定转学，留在这座城市，转学复读重新来过
　　家就在本市，距离学校并不算远，只是父母考虑到走读来回耗费时间，也怕家里的环境容易让她心绪浮动，便帮她办理了寄宿，住在学校宿舍，周末才可以回家。

　　动身那天，旧日的朋友们赶来她家楼下送她。

　　“沅沅，你只是发挥失常而已，再来一年一定可以的！”
　　“寄宿生活要照顾好自己，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有空我们出来约饭。”
　　“等你明年考上理想大学，我们一起庆祝！”

　　她们相拥着，说了许多宽慰鼓励的话。苏沅脸上一直挂着笑，还反过来打趣逗弄众人：“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周末我还能回家呢。等我明年考出好成绩，请你们大吃一顿。”

　　在熟悉的人面前，她向来是这样。爱笑、爱闹，是圈子里自带暖意的小太阳，总能把沉闷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朋友们都以为，无论去到哪里，她都可以很快适应新环境。

　　可只有苏沅自己清楚，这份鲜活热烈，只留给熟悉的人。

　　一旦置身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她就会像缩回硬壳的蜗牛。拘谨胆怯，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不敢肆意玩笑，下意识和旁人保持距离。熟人社牛，生人社恐，这个毛病她自己也苦恼，却很难改掉。

　　“同学，是新来报到的吗？”

　　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嗯，是的。” 苏沅回过神，微微颔首，“我是新转来的，我叫苏沅。”

　　“哦，苏沅啊，陈老师提前打过招呼了。进去吧，教学楼三楼，班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谢谢大爷。”

　　苏沅拖着行李箱踏进校门。

　　校园比想象中宽阔，主干道两侧密密匝匝的香樟撑开浓密树冠，树荫下往来的学生大多背着书包，步履匆匆。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夹杂着男生爽朗的吆喝。一切都充满蓬勃的烟火气，可这份热闹，此刻却让她生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明显。苏沅总感觉四面八方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背阵阵发紧，脚步不自觉加快。

　　走到教学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已经开始自习。高三（七）班的教室门紧闭，屋内传来同学们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没有贸然推门，先走向尽头的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她轻轻叩了叩门板。

　　“请进。”

　　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苏沅推开门，看见戴着黑框眼镜的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埋头批改试卷。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略有些稀疏，神色看上去严肃沉稳。

　　“陈老师您好，我是苏沅。” 她声音放得很轻。

　　陈老师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苏沅，来了，请坐。”

　　他示意对面的椅子。苏沅拘谨地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安放在膝盖上。

　　“你的情况，你父母已经和我沟通清楚。高考发挥不理想，选择转学过来重读高三是吧。” 陈老师放下手中红笔，推了推眼镜，“我们育才是寄宿制学校，管理严格。住校生统一作息，早晚自习、宿舍熄灯都有明确规定。班里同学大多已经相处两年，你是中途转来，需要尽快适应集体生活。你的底子不错，调整好心态，明年高考好好发挥。”

　　“我明白，谢谢陈老师。我会努力跟上进度。”

　　“我跟你说明一下班里的规矩。不允许迟到早退，禁止上课玩手机，月考后座位会根据考试成绩动态调整。寄宿生要遵守宿舍管理，周末回家需要登记报备，不能夜不归宿。” 陈老师语气郑重，“既然来了，就要收心，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

　　“好，我都记住了。”

　　陈老师拿着试卷站起身：“行李箱先放在这，等下中午放学后你再去宿舍整理，走吧，我先带你去教室。”

　　苏沅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站在教室门外，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沁出细密冷汗，手指攥紧书包背带。她深深吸气试图平复情绪，可要面对一屋子陌生人的紧张感，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包裹粘腻无措。

　　陈老师推开教室门。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十道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苏沅立在门框边，如同被推到聚光灯下，觉得有点局促不安。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漠然。她眼神快速扫过教室。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陈老师侧身，示意苏沅上前，“苏沅同学，新转来我们高三七班。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轻促的起哄。

　　苏沅硬着头皮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一侧。她垂着眼向下看着她锃亮的白鞋尖，耳尖有点发烫。

　　“做个简单自我介绍。” 陈老师说道。

　　“啊…… 好。” 苏沅飞快抬眼扫过台下，心里默念“都是白菜，都是白菜，正常发挥。”声音微微发颤，“大家好，我叫苏沅，苏州的苏，沅江的沅。希望往后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共同进步。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脸颊泛起微微红晕。

　　若是在从前熟悉的班级，她定会大大方方笑着打趣，可此刻，初来乍到的拘谨让她说不出太多话。

　　“安静。苏沅，你就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位。” 陈老师扫视教室一圈。

　　苏沅顺着指示看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扎高马尾的温阮，正好奇地望着她。

　　“好的，谢谢陈老师。”

　　她抱紧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还未抬头，就感知到周遭投来的视线，后背有点阵阵发麻，还是不太习惯陌生人的注目礼。

　　“你好呀，我叫温阮！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温阮压低声音，热情地凑过来。

　　“你好，我叫苏沅。” 苏沅小声回应。

　　陈老师开始讲试卷。

　　苏沅没有试卷，只能和温软合看一张，心里努力想跟上课堂节奏，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很难集中注意力。教室宽敞，四十八张课桌排布整齐。墙面贴着励志标语，教室后方黑板贴着巨大的高考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 287 天。

　　287 天。

　　苏沅心底默念这个数字，心头沉甸甸的。

　　她侧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方小花园，几株木槿正值盛花期，粉白淡紫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烈日下开得热烈。桂花树尚且只有青绿色花苞，还未吐露芬芳。

　　盛夏还未彻底退场，暑气依旧浓烈。

　　下课铃声响起，陈老师拿着教案离开。喧闹瞬间填满教室。同学们三两成群，有的扎堆闲聊，有的互相请教习题，还有人趴在桌上抓紧时间小憩。

　　苏沅僵坐在座位上，手足无措。想拿水杯去打水，又怕动作太过引人注目；想去洗手间，又怕在陌生的走廊迷路。

　　“哎，新同学。”

　　身后传来清脆爽朗的声音。苏沅回头，看见短头发的郝槿趴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郝槿，木槿的槿，就坐你后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郝槿性格外放，很会待人接物，周围有同学路过都会跟她搭两句话，看得出来在班里人缘不错。

　　“你好，苏沅。” 苏沅拘谨地回以微笑。

　　郝槿又指了指斜后方的女生：“那是郑瑶，还有陈清诺，陈老师提前交代过，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 。”

　　郑瑶转过头，外表文静，眼底藏着几分戏谑，朝苏沅浅浅点头示意。陈清诺坐在一旁，安静做题，一看就是年级名列前茅的好学生，闻声只是淡淡抬眼，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话。

　　第一天课间，几人只是简单寒暄，没有过多玩笑打闹。郝槿性子热络，但也顾及苏沅刚转来，怕太过唐突，简单聊两句便转头和别的同学说笑。后排男生堆里，有人在高声说笑，或埋首刷题。

　　一上午四节课，苏沅过得如坐针毡。温阮会悄悄给她指课本的页码，偶尔递一张草稿纸。郝槿偶尔会投来善意的目光，但彼此还停留在初识的客气阶段。

　　中午放学，大批寄宿生涌出教室奔赴食堂。郝槿她们和班里其他朋友结伴走了，没有特意等苏沅。苏沅犹豫片刻，先去办公室拿上行李，按之前打听好的去宿舍路，先去宿舍安顿下来。简单整理好后自己走进食堂，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独自吃饭。偌大食堂还有不少学生在就餐，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结伴说笑，她孤身坐着，心里难免生出一点孤单。

　　下午的课程慢慢进入状态，苏沅勉强跟上讲课节奏。课间，同桌会偶尔过来聊上一两句，问问她能不能跟上复习节奏，提醒她哪科老师讲课节奏快。大多是浅淡的客套。

　　晚饭结束，六点半晚自习准时开始。

　　教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窗外夜色缓缓笼罩校园，路灯次第亮起，香樟树下晚风悠悠，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

　　苏沅埋着头刷题，一道道习题往下做，可偶尔思绪还是会飘走，想起查分那天的崩溃，想起自己复读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淌，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大半人都沉下心做题，只有少数人会悄悄传小纸条。

　　忽然，旁边的座位传来轻微动静。

　　郝槿从后桌绕过来，弯着腰，压低声音，轻轻碰了碰苏沅的胳膊。

　　“要不要一起去趟卫生间？”

　　苏沅猛地回神，抬眼看她。教室灯光落在郝槿脸上，眼神坦荡自然，没有探究八卦的眼神，只是很普通的邀约。

　　这是来到这个班级之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叫她结伴行动。

　　苏沅心口微微一松，放下手里的笔，小声应道：“好。”

　　两个人猫着腰，尽量不打扰其他人，悄悄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光比教室柔和不少，夜晚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过来，吹散了教室里闷久了的燥热。

　　“坐了两个多小时，腰都坐僵了。” 郝槿伸了个懒腰，声音压得很低，“晚自习坐久了就想出来透口气。”

　　“嗯，确实。” 苏沅应声。

　　“班里节奏很快，刚开始跟不上也不用太焦虑。” 郝槿边走边轻声说，“我看你今天上课，好多时候都在愣神。”

　　苏沅有点不好意思：“刚过来，还没有完全适应。”

　　“很正常，刚转学过来 ，身体心理可能都还没适应。” 郝槿笑得坦荡，“不用逼着自己立刻融入，慢慢来就好。”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过度的热情，却戳中苏沅心底的局促。

　　从卫生间回来，两人重新悄悄溜回教室。回到座位，苏沅心里那层紧绷的隔膜，已经悄悄化开一小片。

　　往后的几天，这样细碎的相处越来越多。

　　课间，郑瑶会凑过来，拉着苏沅吐槽各科老师的奇葩习惯，几句话包袱不断；陈清诺话少，但苏沅遇到难题不懂请教她的时候，她会安静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来，偶尔蹦出一句冷幽默，常常逗得旁边人忍俊不禁；郝槿依旧消息灵通，班里大大小小的趣事，会挑轻松的讲给苏沅听。三人性格本来就好，和班级各个小圈子都能聊上几句。苏沅在她们的带动下，慢慢愿意多说几句话，偶尔也会跟着笑出声。

　　这份熟悉在日复一日的课堂间隙慢慢积累起来。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刚到宿舍的那几天，大家只是室友之间简单友好的相处。洗漱、整理内务，互相客气问好，分享一点零食，闲聊几句日常琐事，不会深挖彼此的心事。苏沅依旧会保留一点分寸感，不会把复读的委屈、对未来的忐忑全盘托出。大家熄灯之后便安静休息，很少彻夜长谈。真正的亲近，还没有落到宿舍的夜里。

　　宿舍里，苏沅的手机会在睡前收到家里发来的消息：“在学校要注意身体好好学习。”

　　她总是回复好，不让家人担心，她仰头看着吊顶，睡在床上，感觉像一座漂浮在人海里的孤岛。

　　夏末的夜色漫过窗沿，复读的压力、陌生的环境、未知的恐惧，像蚕茧层层裹住她，压的她有的喘不过气来。

　　距离高考还有 283 天。

　　这座南方小城的夏末还没有退场，新的的日子，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