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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遣子为质 遣子为质 ...

  •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

      皇帝靠在椅上,指尖捏着一道折子,迟迟没有落下朱批。折子上写着,燕皇引兵压境,强索粮草银钱,更勒令朝廷遣子为质、结姻为盟,二者选一。

      大周这三年来与北燕矛盾不断,接连打败仗。今年入冬早,北燕来不及备足粮草,索性一鼓作气打进大周。如今大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实在是打不过了。

      皇帝回想起这几日吵吵嚷嚷的朝堂,满是“和谈”二字。粮草银两倒是勉强能凑,可“遣子为质、结姻为盟”这桩事,谁也不敢拍板。

      身旁的太监福安小声道:“圣上,天色不早了,您得保重龙体。”

      “福安啊,”皇帝头也没抬,“你说,是遣子为质好,还是结姻为盟好?”

      “圣上,奴才一个太监,不敢妄言。”

      “朕叫你讲。”

      福安躬了躬身:“长公主已婚,二公主也有了婚配,世家大族,断不能改。”

      “大皇子乃长子,不可动。二皇子生母卑微,若送他去,辱没皇家颜面。三皇子、四皇子年岁也偏长了。”

      见皇帝没有反驳,福安继续说道:“五皇子身份贵重,又有戍边根基,不宜为质。他年仅十岁便随舅父习武镇边,召回反倒耽误历练。”

      “六皇子是中宫嫡子,皇后所出,那是朝廷的体面与根基。动嫡皇子,朝野震荡,万万不可。”

      “四岁以下的皇子皇女都太小。如今适龄的,只剩七皇子、八皇子,还有三皇女。”福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继续。”皇帝声音沉沉。

      “要不,三皇女?”福安试探着说,见皇帝眉头一皱,立刻改口,“三皇女年岁尚小,那北地蛮夷之地如何去得?再说贵妃娘娘必定牵肠挂肚,日夜难安。”

      “那就只剩七皇子和八皇子了。”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八皇子背后是沈家。”福安适可而止。

      沈家乃商贾之家。如今国库空虚,战事耗银无数。与北燕常年对峙,边关驻军、粮草军备,处处都要钱。沈家,朝廷得要。

      “扶商,是得有个由头。”皇帝缓缓说道。

      福安不再吭声。皇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福安退出殿外,摸了摸袖中沉甸甸的银两,嘴角微微一弯,便垂手立在廊下候着了。

      七皇子啊,咱家可就帮你到这儿了。

      *

      “你要嫔妾如何割舍啊圣上!你要嫔妾如何割舍!”

      贤嫔跪在殿外的雪地里。金陵正飘着大雪,即使贴身宫女张吴霞撑着伞,可贤嫔跪了许久,眉梢上和睫毛上都挂了雪。

      “那可是嫔妾的骨肉啊,圣上!她怕啊,她从小就怕冷。”贤嫔的声音已经嘶哑,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流过冻得发红的脸颊,“她身子又弱,怎么受得住北燕的苦寒?您不如要了嫔妾的命啊,圣上!”

      她哭得很美,谁见了不说一句美人落泪。可就是这样美如画的场景,皇帝始终没有露面。

      偏殿廊下,几个小宫女太监远远站着,窃窃私语。

      “贤嫔娘娘哭得好惨啊。”

      “废话,你孩子要被送走了,你不哭?”

      “她这样跪着求,还有用吗?”

      “圣旨都下了,哪还有挽回的余地。”

      贤嫔哭得眼前发黑,张吴霞急得直跺脚,只能悄悄往御前太监手里又塞了一把银钱。

      “张姑娘,奴才已经替您去了三回了,圣上不见就是不见。”

      “公公,求您再帮帮忙。这大雪天,娘娘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他看着贤嫔,道:“娘娘,您这般,只会令圣上左右为难。又何苦为难自己。”说完,叹了口气,还是弯着腰进去了。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湖面结冰像明镜一般,白雪铺满了大地。那一粒纤细的身影跪在殿前,苦苦哀求。一个时辰过去了,求的不知是圣上,还是上苍。

      终于,殿门开了。

      皇帝走出来,站在檐下,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贤嫔。

      贤嫔膝行上前,急切叩首:“圣上!求您饶过昭儿!她才六岁啊,圣上。她素来体弱多病,叫臣妾如何忍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不像是解释,“长公主已婚,二公主已有婚配,四皇女年幼。诸皇子中,长子不可动,嫡子不可动,边关将才不可动,掌权皇子亦不可动。唯有昭儿,年岁刚好,是这举国上下,唯一能送往北燕为质的人。”

      贤嫔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皇帝:“昭儿还小啊,圣上!她怎能受得了那种苦?”

      “够了!”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了许久的烦躁与无力,“昭儿小,难道瑶儿就不小吗?乐瑶才多大,她怎么当得了和亲公主!”

      可贤嫔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李乐瑶半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眼泪流得更凶,浑身不知是冷得发颤还是哭得发颤。

      皇帝看着她,到底有些不忍,缓了缓语气:“朕知道委屈了昭儿,也委屈了你。可这天底下,能让朕委屈的人,不多了。”

      贤嫔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她流着泪,想起昭儿两三岁时,冬天夜里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直到这几年,长大些生病时才不再这样黏人了。

      可昭儿又怕苦,药都不爱喝,总要哄着。还怕冷、怕黑、怕打雷。连宫里半夜的打更声响下都要往她怀里钻。这样一个孩子,怎么能送去千里之外的北燕呢?

      可圣上说得有理。

      长公主不能动,二公主不能动,嫡子不能动,边关的不能动……算来算去,满朝金枝玉叶,竟只有她的昭儿,是可以被舍出去的那一个。

      贤嫔抬起头,眼睛红肿。她望着皇帝,声音沙哑:“臣妾,遵旨。”

      皇帝看她想通,不再多言,笑了笑。

      贤嫔撑着雪地,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身子晃了两晃,张吴霞赶忙扶住。她没有再看皇帝,只低声道:“臣妾只求圣上一件事,让臣妾亲自送昭儿一程。”

      皇帝没有犹豫,点了头。

      贤嫔转身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仰头望了望漫天飞雪,嘴角动了动。

      “娘娘您说什么?”

      “是姑娘就该被送去和亲了吧。”

      张吴霞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憋出一句:“娘娘……”

      不是姑娘不会被送去,是姑娘更惨。

      进了这深宫那一刻起,便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拿捏。

      贤嫔只是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雪,自己最后一丝念想也没了。

      *

      “娘,娘,我不想走。娘!”

      李昭泪眼婆娑,小手死死攥住贤嫔的衣袖,不肯松开。

      贤嫔眼中含着泪,语气却狠绝:“听话,往后在外,谨言慎行,好生听从伯山和张娘的话。”

      可说完她也哽咽着,眼底满是泪光,压着万般不舍低声重复:“记住,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定要平安归来。”

      “娘!为何非要赶我走?为何!”

      “娘!”

      贤嫔终是没忍住,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昭:“娘护不住你了,是娘错了,我当真错了。”
      张吴霞也流着泪,可她自知再不走,娘娘只会更加割舍不下,便道:“娘娘,时辰到了。”不等贤嫔回话,她拉着李昭,踉跄着登上了马车。

      贤嫔跪在地上,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昭儿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马车轱辘滚动,车帘落下。方才还哭闹不止的李昭逐渐安静下来,只默默流泪,不再出声。

      伯叔在外策马随行,张吴霞伴在李昭身侧。

      “小殿下,今日的苦楚,您需牢牢记在心底。贤娘娘也是万般无奈。往后路上,奴婢与伯山都会陪着您。只盼您早早长大,待到来日,再风风光光地重返京中。”

      风风光光回京。

      回京。

      小李昭尚不懂,心底只剩茫然与委屈。

      这里本是她的家,为何偏偏要远去?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迫离开故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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