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转校生 201 ...
-
2015年3月4号凌晨1:43分,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浸浸漫着深夜的寒意,十四岁的王惜然跪坐在床沿,一瞬不瞬望着床上的母亲。她唯一的依靠,正在一点点从她生命里抽离。
“妈……妈……别睡,别睡好不好。”王惜然声音发颤,颤抖着手轻轻摇晃母亲,近乎崩溃地低声哄劝。
母亲费力抬起手,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王惜然的脸颊,气息微弱断续:“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要走了。”话音落下,那只手重重垂落在被褥上,再没有一丝力气。
死寂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王惜然僵在原地,眼眶崩裂一般,撕心裂肺的哭喊闷在喉咙里,而后终于爆发出来:“妈,你走了,我怎么办?为什么要丢下我。”
王惜然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呆呆跪在冰冷的地面。时间过去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浸成幽深的墨蓝,穿堂的风撞在木门上,发出吱呀的轻响,才将枯坐在地的王惜然缓缓惊醒。
王惜然眼珠迟缓地转了一圈,想起母亲从前说过,人走之后要放一串鞭炮,给离去的人指引前路。
王惜然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到门外,点燃了那串鞭炮。噼啪炸响的声响划破村庄寂静的深夜,村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朝她家赶来。
村长一边快步赶路,一边回头嘱咐妻子:“快点,惜然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她会害怕,我先过去,你赶紧跟上。”
待到村长赶到家门口,已经有数户村民聚拢在此,有人已经默默给王惜然做好了热饭。王惜然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躬身一一向前来的人道谢,大家愿意赶来,皆是往日母亲热心帮衬过乡里。
众人迅速分工忙活后事。王惜然的朋友走到她身旁,抬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然然,不要哭了,以后去我家住,我的床很大。”
王惜然抬手擦去脸上冰凉的泪痕,声音轻飘飘的:“我还好,就是有些累。”
一声声“节哀”不断传入耳中。十岁丧父,如今又永别母亲,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女孩是在硬撑,纷纷劝她去歇息一会,王惜然却只是轻轻摇头。
山间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尽,送葬的队伍已经踏着泥泞的山路缓缓前行。王惜然走在队伍最前方,双手紧紧捧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相片里,女人眉眼依旧温柔含笑。
身后不断传来棺材与绳索摩擦咯吱的闷响,王惜然用力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这份痛感稳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然然,把纸钱撒了吧。”村长媳妇递过来一叠黄纸。王惜然机械地扬起手臂,泛黄纸钱如同枯蝶,悠悠扬扬飘向幽深山涧。
一阵山风骤然卷来,卷走几张纸钱,王惜然下意识往前追出两步,立刻被身旁的春燕姐伸手牢牢搂住肩膀。
下葬的时候,细密雨丝骤然变密,点点雨珠打湿崭新冰冷的墓碑。王惜然定定凝视碑上“慈母陈秀兰之墓”几个猩红的字,忽然记起,那一份转学手续,正安安静静压在家里的抽屉,是母亲离世前三天,拖着病痛身体,专程进城为她办好的。
再过几日,王惜然就要去往陌生的新学校。家里只剩母亲留下的三百零二块钱,她心里茫然无措,不知道城里读书,会要花费多少。
雨还没有停歇,王惜然拎起那只缝满补丁的旧书包,一步步走向马路边。刚好有位叔叔要进城,认出她是陈秀兰的女儿,停下拖拉机。“丫头,去镇上?抹一把脸上雨水,上来吧,顺路。”
拖拉机突突轰鸣,盖住了王惜然小声的道谢。她蜷在堆满化肥袋子的车斗,把书包死死抱在胸前。土路颠簸摇晃,路过村口老槐树,
树杈上飘荡的红布条撞进眼底,那是去年母亲陪着她来系下的祈福带。她慌忙别过头。
后视镜里,映出她通红湿润的眼眶,她低下头,指尖摩挲书包上密密的针脚,那是母亲生命最后的时日,强撑着为她缝补的。
那个叔叔知道王惜然第一次进城就把王惜然送到了校门口。
拖拉机停在中学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校内早自习的铃声恰好响起。
王惜然摸出兜里皱巴巴的转学证明,纸角还沾着母亲按手印蹭上的红泥。
她嗓音沙哑:“报告,老师,我是新来的学生,请问是在这里报道的吗?”
老师上下打量她一身破旧的衣衫,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关系户是吧。”
王惜然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应道:“嗯……”,上前递出那张沾了泥土的证明。老师扫过纸张,满眼都是嫌弃,一言不发,直接带着王惜然走向高一(1)班教室门口,停下脚步:“王惜然,这里是重点班,到这就要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
王惜然望着班级门牌出神,直到老师胳膊轻轻戳了戳她,才猛然回神:“好,我会的。”
老师一把推开教室门,朗朗读书声骤然戛然而止。王惜然攥紧书包背带,局促站在讲台前,鼻尖萦绕粉笔灰混着墨水的味道。
“这是新同学。”老师拿教鞭敲了敲讲台,“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王……”话音还没说完,后排男生夸张的咳嗽声突兀打断了她。老师皱眉扫视一圈,却转头对王惜然淡淡说道:“算了,直接下去,第三组最后一排有空位置。”
王惜然垂着头快步走向座位,耳边飘来细碎议论,“村姑”、“补丁书包”。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刚刚落座,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声响。
讲了一阵子,老师才发觉王惜然没有课本:“王惜然,没有书就借旁边同学的看一看。”
王惜然微微往同桌方向挪过去,可身旁女生死死把书本揽向自己,分毫不肯相让,她窘迫地又挪回原位。老师并未多管,继续授课。
王惜然拿出旧本子,埋头把黑板上所有内容尽数抄写下来。
整整一节课,王惜然安安静静端坐。同桌女生不停把书本往自己那边扯,胳膊肘抵紧桌边,不留半点空隙。
王惜然全都看在眼里,不再靠近,垂着头,握着一支快要耗尽墨水的铅笔,一字一句抄写知识点。
笔记本早已用得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全部卷起,是她舍不得更换的旧本子。
班里同学时不时转头偷看,窃窃私语从未断绝。
“你看她书包,全是补丁。”
“衣服好旧,土里土气的。”
“怎么进的重点班,怕不是走后门。”
音量不大,句句清清楚楚钻进王惜然耳朵。指尖渐渐僵硬,捏笔用力过猛,铅笔尖“啪”地断成一截。她什么都没有辩解,目光死死钉向黑板,假装充耳不闻。
在村子里,人人都怜惜照料她,王惜然第一次体会这般毫不掩饰的排挤与轻视。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老师离开,教室瞬间喧闹,同学们明目张胆打量着她。同桌猛地将桌子向旁边挪开一大截,隔出宽阔空隙,满脸嫌恶整理书本,小声嘟囔:“真晦气,跟我做同桌。”
王惜然坐在座位上,手足无措,心口酸涩发胀。兜里仅仅只有母亲留下的三百零二块,别说课本,连本子、铅笔,都要省之又省。
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趣,有人故意抬高声调:“你们说她家是不是特别穷,穿成这样来上学,丢不丢人。”
王惜然脑袋埋得更低,眼眶慢慢泛红。她拼命憋住泪水,委屈层层堆叠。别人尚有父母疼爱,可她什么都没有,父亲早早离世,如今母亲也永远离开,孤身一人,在新的班级步步艰难。
没有人主动和她搭话,四十多张面孔,没有一人向她投来善意的笑意。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照常讲课,完全无视没有课本的王惜然,仿佛这个座位上空无一人。王惜然依靠手抄笔记勉强跟上课堂进度,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落泪,不能认输。
妈妈拼尽余力办好转学,是盼着她好好读书,她不能辜负母亲。
熬到午休,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奔向食堂,欢声笑语,教室很快空荡荡,只剩王惜然一人。
肚子空空作响,王惜然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食堂饭菜算不上昂贵,可每一分钱都要算计,这三百多块,是她全部的生计,不知道要支撑多久。
思虑再三,王惜然没有去食堂。从书包最深处,翻出两个冷冰冰的馒头,是昨日村民塞给她的干粮。
王惜然趴在课桌,背对着教室门口,小口小口啃着干硬馒头。馒头凉得硌喉咙,眼泪无声滚落手背,她飞快抬手拭去。不敢哭出声,更不愿被别人看见。
王惜然也曾是被母亲捧在手心的孩子,如今却只能孤身啃冷馒头,熬过正午。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王惜然立刻挺直脊背,装作平静继续咀嚼,藏起全部脆弱。自母亲闭上双眼那一刻,她再也没有资格任性软弱。
出去吃饭十多分钟,几名女生提前回到教室,一眼就看见啃馒头的她。几人对视,捂着嘴偷笑,话语刚好能够传到王惜然耳中。
“天呐,她中午就吃两个馒头。”
“好可怜,说白了就是太穷了吧。”
“难怪穿得破旧,原来是真没钱吃饭。”
王惜然动作骤然僵住,嘴里的馒头再也咽不下去,手指紧紧攥住面食,微微发抖,把头埋得更深。
女生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说笑一阵,才慢悠悠回到座位。短短片刻,只叫她浑身发冷,坐立难安。她迅速把剩下馒头塞回书包,再也吃不下。
午休转瞬结束,上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归位,桌面摆满崭新整齐课本,唯独王惜然桌上,只有一本旧笔记本和快用完的铅笔。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老师进门便让大家翻开课本齐读单词。全班朗朗读书声响起,只有王惜然呆呆坐着,两手空空。
英语老师皱起眉头:“这位新同学,你的课本呢?”
王惜然手心攥出薄汗,细声回答:“老师,我……我还没有课本。”
话音落下,教室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老师神色不耐:“转学过来连书都不准备?重点班不收态度懒散的学生,你自己想办法,不要拖累课堂。”
说完便不再理会王惜然,继续带领全班朗读。王惜然左右张望,周围同学全部避开她的视线,无一人愿意借书。
她只能凭着上午抄写的残缺笔记磕磕绊绊跟读,突兀的读音引得部分同学故意放大声音嘲弄。
整节课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堵得喘不过气。读书的难处不在于课业,而是周遭扑面而来的压迫。王惜然无比想念母亲,至少从前有人疼她,替她打点一切,不必独自承受这般委屈。可如今,她一无所有。
一堂接一堂课流转,没有老师过问她缺书的困境,没有同学愿意同她说一句话。
终于等到放学,大家收拾书包,结伴离校,有人等候,有热饭,有归宿。
只有王惜然,慢慢收好简单物件,背着打满补丁的书包,独自走出教室。
站在校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陌生街道,茫然无措,这里没有熟识的人,没有一盏等候她归家的灯火。晚风掠过带来凉意,她立在路口,鼻尖发酸,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