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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院 周淑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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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音病好之后,日子便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她照常打理着侯府上下的大小事务,晨起问安、午后对账、傍晚巡视各处,把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帖帖。
顾景恩也似乎真的将那日的话放在了心上,再没有去过青梨巷。
每日从翰林院回来得比从前还早了些,有时候甚至陪她用晚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吃饭,偶尔说几句家常。
关于魏家姐弟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秋意渐渐深了。几场秋雨落下来,院子里的树叶黄了大半,早晚的风里已经带着沁骨的凉意。
周淑音算着日子,庄子里的租子该去收了,便带着春霁出了城。
忙活了一天,庄子的租子都收回来了,只是今年收成不好,她做主让交不起的庄户折了粮食送来。
她算了算,侯府在城里正好有豆腐铺、面铺和米铺,这些粮食收回去送去铺子里用,成本反倒比从外头买便宜些,又能让庄户们缓一口气,一举两得。
庄户们千恩万谢地走了,管事的也松了口气,私底下同人说:“这位少夫人年纪轻轻,心肠好,算盘也精,倒比那些只会摆架子的主母强多了。”
回程的马车上,春霁替周淑音捏着肩头,见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脸颊上还带着奔波了一日的倦色,忍不住叨叨:“夫人今日也太辛苦了,那些租子让他们自个儿送到府里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淑音拍了拍她的手:“今年收成不好,我来看看也让他们知道主家是体恤他们的。”
春霁收回手,嘟囔道:“夫人就是太心善了。”
周淑音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刚想闭上眼睛养一会儿神,马车猛地往右一歪,整个车厢重重地顿了一下,她险些从座上滑下去。
春霁眼疾手快扶住她,随即一把撩开车帘:“怎么回事?”
“夫人莫惊,”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车轴断了,小的失察,险些惊了夫人。”
“好好的车轴怎么会断?”春霁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下可好,眼看要下雨了,天又要黑了,偏偏这个时候断。”
周淑音也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马车正停在一处山道上,路旁长着高大茂密的松树,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山间很静,除了风声,隐约还有朗朗的读书声从高处飘下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路边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鹤山书院。
“是书院。”周淑音放下帘子,对春霁说,“既然是书院,总有人来往,咱们等一等便是。”
春霁却不放心,又探头看了看天:“夫人,天快黑了,瞧着还要下雨呢。”
话音未落,车顶便传来了细密的“嗒嗒”声,雨点从疏到密,很快连成了一片,砸在车棚上像炒豆子一样噼啪作响。
春霁急得直跺脚,周淑音却安静地坐在车里,透过被风掀起的帘角看着外面。
雨丝将山间的松树洗得青翠欲滴,远处书院的檐角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她莫名地觉得心里并不烦躁,反而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不急,”她说,“总会有办法的。”
雨越下越大。
周淑音正想着要不要让车夫冒雨去书院借把伞,忽然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少年们的说笑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是书院散学了。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去,三三两两的青衫学子从书院大门里走出来,有的撑着伞,有的顶着书袋在雨里小跑,说笑声混着雨声,把这寂静的山道一下子衬得热闹起来。
这时,车窗外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雨幕,清朗而温润:“敢问……这是永宁侯府的马车么?”
周淑音隔着帘子听出这声音,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缓缓撩开车帘,只见魏誉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立在雨中,一身青衫被雨溅湿了半截下摆,鬓边的碎发也沾了水汽,贴在额角上。
他看见她,拱手施了一礼,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在下魏誉,见过夫人。夫人这是……车坏了?”
“魏公子这是刚下学?”周淑音问。
“是。”魏誉看了看马车歪斜的车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夫人若不嫌弃,不如先去书院避一避。在下与书院的先生相熟,可以借一间耳房给夫人歇脚。”
“不必了,我们在车里等着就好,你快回去吧!”
周淑音想到那天石榴的事,以及魏誉几次对他撒谎,心下生出不悦。这个人的心思她猜不透,还是不要与之牵扯的好。
周淑音放下车帘,继续坐着。
这时她感到身下的马车似乎有轻微的脆响,可她还反应过来,马车便“咔”的一声发出轰响,像是马车的另一侧车轴也断了。
接着她和春霁便被震得从软垫上滑落下来,歪坐在马车里。
魏誉立即撩开车帘查看,“夫人没事吧!”
他的脸上写满关切,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她们。
车夫从前面探过身来:“夫人,这车轴断得厉害,今日修不好了。不如夫人先去书院等着,小的骑马回府报信,再派一辆马车来接您。”
周淑音看了一眼天,雨势确实没有要停的意思,马车里也断不能再坐了。
她点了点头,对春霁说:“你先随魏公子过去,我等会就来。”
魏誉撑着伞将春霁送到了书院的廊檐下,又转身折了回来。
他走到马车旁,收了自己的伞,将手伸到车帘边沿,掌心向上:“夫人,请。”
周淑音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处粗粝的薄茧贴着她的指尖,像一小片被日头晒暖的砂纸。
她借着他的力下了马车,两人便同撑在一把伞下。
雨从伞沿滑下来,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细密的水帘。
魏誉今日没有用那股松菊香。他身上只有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水打湿衣衫后透出的皂角气,清冽而干净。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伞面微微朝她这边倾着,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被雨淋得湿透了,青衫的颜色深了大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雨声在伞面上滴答作响,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山间的小路窄而湿滑,周淑音低头看着脚下,雨水汇成细细的溪流从青石板上淌过去,她走得小心,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夫人当心。”
魏誉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处积了水的小坑。
周淑音下意识地往左侧避了避,身子擦过魏誉的肩膀。
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阻了一阻。
她没敢抬头。
可就在那短短的一刹,她自己的心也跟着跳快了,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心跳还是雨打伞面。
余下的路,两人都走得很安静。
魏誉步伐不大不小,恰好与她同频,伞面始终稳稳地朝她这边偏着。
周淑音用余光瞥见他的手臂,撑着伞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薄薄的一层皮肉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微微凸起着。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青梨巷的死巷里,两人指尖相触时那股酥麻,从指腹窜到心口,留下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雨还下着,滴答滴答地打在伞面上,绵密而缠绵。
山间的松香混着泥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书院檐角上挂着的铜铃被风拨动,发出一两声轻而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