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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床异梦 “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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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周淑音端来一杯竹叶青茶,轻轻搁在丈夫顾景恩手边。
顾景恩在桌前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太子今日留我议事,耽搁了些时辰。”
周淑音在丈夫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脸。
顾景恩说话时语气平稳,眼神也没有躲闪,仿佛真的只是在翰林院和太子议了一日的事。
可他今日直至戌正才归府,比平日整整晚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心里那粒昨日埋下的疑窦,像一颗被风轻轻拨动的种子,又往上拱了一寸。
“听说你今日去大恩寺了?”顾景恩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周淑音收回心神,点了点头:“祖母这几日咳嗽不止,我去抄了几篇经文,求菩萨保佑她老人家早日康健。”
“辛苦你了。”顾景恩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
他的手指细长白净,掌心柔软而温热,像一块被日头晒温了的绸缎。
周淑音低头看着那只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白日里另一只与自己相触的那只手。
“时候不早了,”顾景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歇了吧。”
周淑音应了一声,站起身替丈夫解开外袍的系带,将衣服妥帖地挂上衣架。
顾景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海棠上。
此刻已是夏末秋初,海棠花期早就过了,只剩几片叶子伶仃地挂在枝头,在晚风里簌簌地抖。
周淑音知道丈夫为什么看那株海棠。
两人并排躺下。
窗外月色极好,一轮满月悬在院墙上空,清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窗前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
暑热还未退尽,远处偶有几声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听得人心烦意乱。
周淑音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阿音,手给我。”
周淑音还未回神,顾景恩却在黑暗中伸过手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指节松松地拢着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锁合上了,不紧,却也不会松开。
周淑音没有回握。
顾景恩的手很暖,但她一直觉得这温暖是死的。
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指尖又在那只手里蜷了蜷。
的确,什么感觉也没有。
奇怪,为什么不是白日里那种奇异的感觉?
不多时,顾景恩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鼻息间发出微微的鼾声。
周淑音没有动。
她听着一旁人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里渗出的潮热,一丝一丝地从交握的缝隙间沁出来,粘在她的指缝里。
那种黏腻的、发闷的热,让她越来越烦躁。
她轻轻挣了挣,从顾景恩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坐起身来,侧过头,看着黑暗中丈夫的轮廓。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依旧是当年京中闺秀们争相倾慕的模样。
一表人才,家世清贵,循规蹈矩,是她名义上的良人。
可这样一个男人,成亲两年,从未真正碰过她。
周淑音垂下眼睛。
她其实知道为什么。
他不爱她,因为他心里的人从不曾离开过。
而她周淑音,不过是他祖母和她父亲棋局里的一枚棋子,一个被选中来填补“永宁侯府主母”这个位置的体面摆设。
两年了,他们总像隔了一层,他们都是一样循规蹈矩,体面稳当的人。
他们相敬如宾,谁也没有向谁走近一步。
她想起祖母孙氏前日旁敲侧击的话:“嫁进来两年了,也该有个动静了。”
可是他和顾景恩试了许多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阿音,我是个不寿之人,爷爷父亲都英年早逝,上天是怕孩子来了受罪,所以……”
周淑音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色铺了满地,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总算压下了心口那股燥热。
她推开窗,一阵更深的夜风涌入,吹得桌案上几张散落的书稿哗啦啦地响。
她走过去,将书稿一卷一卷地收起来。
最上面那幅画是顾景恩收藏的,画的是一群少女在春日踏青,色彩明丽,笔触细腻,落款处盖着一方闲章“石桃仙人”。
她记得这幅画,顾景恩半年前拿回来时兴致勃勃地展开给她看,说是在一个书铺偶然淘到的。
周淑音将画卷轻轻卷好,又顺手将桌案上的笔墨归置整齐。
就在她弯腰放笔的时候,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极淡,藏在夜风里。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循着那气味找过去,最后将脸埋进方才挂好的那件外袍的袖口里。
那是顾景恩今晚穿回来的衣裳。
她闭上眼,将那袖口的布料凑近鼻尖,又深深嗅了一次。
松柏、橘皮、墨香……她的脑中忽然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白日里,那条死巷,那个白衣少年。
他缩回手那一刻,她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周淑音猛地睁开眼。
顾景恩的衣服上,为什么会有那个少年的气味?
她将那件袍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袖口、领口、衣摆,每一寸布料都平平整整,针脚细密,是她亲手替他缝制的那件青色竹纹袍,不会错。
可那股松橘混杂的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缠在衣料的纹理间,挥之不去。
顾景恩在撒谎,白日里那个人就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
那条死巷里,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过了好一会,周淑音才松开攥紧了衣袍的手,轻轻将袍子重新理平挂好。
她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沿上,慢慢合上了窗扇。
月光被挡在了窗外。
屋中暗了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沉重地撞着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