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逆梦》睡颜碎语

1、她以为自己早就退游了 退游多年的

　　杯盖儿倒下的那一瞬间，隋言的屏幕里还飘着玫瑰花雨。粉色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把礼堂里的人影全盖成了模糊的色块。

　　她那个顶着锃亮光头的女禅武，骑着通体幽黑的麒麟，已经够突兀了。更突兀的是，麒麟后面还坐着一身红衣的新娘“棒棒糖”。

　　而刚才还拦在她面前的红衣玄清，已经从礼堂中央消失了。

　　隋言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她其实还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来参加闺蜜婚礼，顺手放了点烟花，再带闺蜜在礼堂里“兜个风”。

　　然后，那个叫杯盖儿的人突然开红打她。再然后——他倒了。

　　与此同时，「众神殿」帮派频道里，一行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帮派系统】：帮主【杯盖儿】在镜州礼堂被玩家【子非鱼】击败。

　　整个帮派频道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消息疯了一样刷了起来。

　　【帮派】身后名：？？？？？
　　【帮派】长风：卧槽？？？
　　【帮派】夜雨：帮主开服以来第一次死吧？！
　　【帮派】阿伟：这子非鱼是谁啊？哪个帮的？

　　小神仙整个人都懵了。他看着礼堂中央那个骑着麒麟、顶着光头、身后还坐着自己新娘的禅武，第一次觉得这场婚礼的走向，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语音里，明爱尖叫得快要破音。“言言！你怎么和我们帮主打起来了？！”

　　隋言被问愣住了。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她明明只是被闺蜜拉回来佛系养老，谁能想到，回归游戏没多久，竟然在闺蜜婚礼上，把新郎那边的帮主“送”走了。

　　两周前。

　　“咔哒”一声，防盗门落锁，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隋言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她闭目片刻，才缓慢起身，洗净双手，换上家居服，又瞥了眼昨天拆了一半的快递。

　　刚走几步，又退了回来。算了，今天不拆了。

　　她重新瘫坐回沙发上：“小爱，小爱，帮我打开音响。”

　　休息片刻后，她利索起身，属于她的晚餐时间到了。牛排刚刚出锅，被静置在温热的瓷盘中，油脂在余温中一点点渗出，香气恰到好处。

　　这是一天中隋言觉得最舒服的时刻。她正准备打开一瓶香槟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明爱】。

　　隋言几乎是下意识接通。“莫西莫西，我亲爱的小明爱。”

　　她腾出手点开免提，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笑意。“说吧，什么事？”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咦~这什么态度嘛？接到我的电话你不是应该喜极而泣么？”

　　隋言忍不住笑了出来。“那请你先告诉我，喜从何来？”

　　“好嘞，那这重大喜讯您可要接好咯！”明爱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背景里还夹杂着用韩语播报的地铁到站提示音。

　　隋言手里的刀叉都停住了。“赶紧的，洗耳恭听！”

　　“我们下新区吧！”明爱开门见山。

　　气氛略显尴尬。隋言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她不敢确信：“你别告诉我，你说的下新区……是打算回到游戏里，再去祸害人？”她的语调上扬，话里不经意透露出一点熟悉的无奈。

　　“什么叫祸害？”明爱理直气壮：“是去拯救！去征服——《九州逆梦》经典怀旧版！188区‘金戈铁马’！三天后中午十二点开服！”

　　“论坛都传疯了！听说有个超级大帮要集体入驻新区。活人多，大佬多，万一还能捡个帅哥呢？”明爱的话一串接一串，像指尖拨动算盘珠，啪啪作响。

　　“停！你别说了！”隋言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明爱的“自言自语”。

　　“不是吧！你怎么一点激情都没有。你写文章写傻了是吧？”明爱在电话那头哀嚎。

　　隋言叉起一块牛排放入嘴中，语气漫不经心：“是谁四年前为了戒网瘾，把手机都砸了？又是谁发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哎呀，不要提那些啦！那都是过去式了！”明爱毫不犹豫，“但这次不一样！我们不冲榜，不熬夜，不搞情缘，就佛系养老。”

　　隋言冷笑一声。

　　明爱立刻补充：“至少前两个我肯定能做到。”

　　隋言：“……”

　　“言言。”明爱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不是半月板受伤还没好吗？天天在家闷着多无聊，就当陪我换个心情。”

　　隋言垂下眼，轻轻晃了晃杯子。回游戏这个提议，她已经很多年没认真听人提起过了。四年前，她退游退得很彻底。不是因为腻，而是太累。

　　那几年，她在游戏里认识了太多人，也见识过太多情绪债。有人前一天还在语音里称兄道弟，第二天就能因为一点利益翻脸。有人现实里明明有恋人、有家庭，却依旧沉迷虚拟世界里的暧昧关系。

　　有些人根本不是来娱乐打发时间的。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光明正大地情绪失控。时间久了，她也厌倦了。厌倦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人际关系，也厌倦虚拟世界里反复上演的情绪消耗。

　　所以最后，她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很多年都没再登录过。

　　“你不会还对以前那些破事有阴影吧？那个小破孩，难不成还真给你整自闭了不成？”明爱小心翼翼地问。

　　隋言微微一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笑了一下：“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干蠢事。比如你。”

　　“切。”明爱不服，“干点蠢事怎么了？人还能一直清醒聪明？难得糊涂听过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写故事吗？游戏里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隋言动作一顿，心中产生了片刻犹豫——确实，如果想寻找故事，游戏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隔着网络，很多“放肆”的情绪都会宣泄出来，这是一个观察人性、理解人心的好地方。

　　明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真的！帮派、情缘、师徒、敌对，这些虚拟世界里的牵扯，能生出多少故事啊。来自五湖四海、性格迥异的人凑在一起，今天你侬我侬，明天转头喜欢上别人。还有那种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背刺你的。你与其天天对着空气写情感故事，不如陪我回去找素材。”

　　隋言无语：“拜托，你先操心一下你自己。这些年你在游戏里吃的亏还少？哪次不是情深义重，最后发现对方不是海王就是抠脚大汉。”

　　“最后一次！”明爱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我发誓！”

　　隋言明显不信。

　　明爱又软了下来：“重点是，这次我们一起进新区啊。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当年的《封魔》，我俩玩的都是羽灵，小白玩的刺客，阿多玩的法师。那会儿多开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在不经意间轻了些。“不是因为当年那个江湖，我们才能从虚拟世界走到现实，成为最好的朋友吗？现在从现实再回江湖，不觉得很有仪式感吗？”

　　隋言没有立刻说话，她一向吃软不吃硬。从内心里，她是真的抵触再回游戏。可十年的友情摆在那里，明爱那些离谱的要求，到了她耳朵里，总会莫名变得有点道理。

　　更何况，她最近半月板受伤，已经很久没碰乒乓球了。文章要写，灵感却不是天天都有。偶尔，她确实也闲得发慌。那点本就松动的防线，被明爱这句话轻轻一推，还是被推开了。

　　“真的只是偶尔上线？”隋言问。

　　“真的！”
　　“不熬夜？”
　　“不熬！”
　　“不冲榜？”
　　“不冲！”
　　“不搞情缘？”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隋言冷笑：“你看。”

　　“我努力！”明爱立刻补救，“我尽量！我发誓！”

　　隋言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刀叉：“行吧。舍命陪美人。新区名字？开服时间？”

　　“耶！还是我家言言给力！”明爱的喜悦几乎沿着微信语音蔓延过来，“三天后，188区‘金戈铁马’！我玩暗羽，名字还叫棒棒糖，嘿嘿，齁甜齁甜！”

　　隋言看向窗外。一些被遗忘的记忆，逐渐浮现。那些并肩刷本的夜晚，语音里笑到失控的瞬间，还有那些未曾谋面，却彼此信任过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名字不用想。”她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确定，“我还是用那个。”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

　　“子非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对。”隋言轻声说。

　　微信语音挂断后，隋言将已经有些凉掉的牛排重新推回煎锅，油脂再次滋响。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预约界面，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进去。

　　那时候的隋言还不知道，十几天后，她会顶着一个锃亮的光头禅武，出现在明爱的婚礼上。更不会想到，这场原本只想让闺蜜体验一场她喜欢的极致浪漫、又足够排面的婚礼，最终会演变成整个新区最轰动的一场闹剧。而那个在礼堂里被她送走的人，也将在不久之后，走进她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