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阿妹坐着秋千荡 秋千风软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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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浓荫顺着连廊铺开，水磨石地面被岁月踩得温润发亮。白梅还没从那只悬空纸鸢的震愕里回神，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任由这具名叫“话梅”的身体，被黄招娣挽着往阶梯教室走。
身边的姑娘比她高半头，浅麦色皮肤，高马尾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得利落，洗得发软的白T恤领口松垮，帆布包边角磨起了细毛，整个人像田埂上迎着日头长的狗尾草，朴素里透着压不住的鲜活劲儿。她是黄招娣，从山里考出来的姑娘，憋着一股劲要在城里站稳脚跟，把苦了一辈子的母亲接来享福。
沿路公告栏叠着十佳歌手彩喷海报、四六级冲刺班传单，边角被风掀得微微卷翘。楼梯转角站着个戴耳机的女生，手里攥着星火英语词汇本，白色耳机线垂下来，连着口袋里银灰色的MP3。抱着书本的学生擦肩而过，男生指尖按着直板手机按键，女生三三两两挽着胳膊说笑，暖水瓶塞冒着细白的汽，混着晒透的草木香，漫过整条长廊。
“梅梅你今儿怎么总魂不守舍的？”黄招娣揪了片掌形的樟叶，指尖蹭过叶缘的细齿，“我妈那事儿你都问第三回了。也是，你是城里长大的独生女，叔叔阿姨当宝贝疼，哪懂我们山里没儿子抬不起头的难处。”
她语气里没什么怨怼，只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又拽住白梅的袖子晃了晃，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不说这个了！快帮我补补英语，昨儿我特意在图书馆给你占了靠窗的座，等你半天都没来。”
白梅心口轻轻发涩。她明明昨天还在安定小区的书房里折纸鸢，可眼前的路、身边的人，都和现在叫话梅的自己熟稔。她没敢多问，只抿着唇点点头，任由招娣拽着挤进了阶梯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高侧窗斜切进来，拉出几道透亮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慢悠悠打着旋。蓝灰色连体课桌椅被一届届学生磨得发亮，桌角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与短句，藏着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她们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白梅指尖扫过桌角，果然触到那道熟悉的、磨得光滑的圆规划痕。
第一节课是外语。白敬之在家总爱摆弄旧音响，放英文老歌和原声电影，白梅耳濡目染，学起来并不吃力。教授带着南方口音的英文念出来，她跟着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空白处勾划，三两下就描出一只翅尖上翘的小纸鸢。窗外树影顺着阳光慢慢挪，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叶影，像跟着笔尖一起画。
身旁的黄招娣却绷着整根神经。她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指腹带着层薄茧——那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字迹工整又用力，纸页背面都透出浅浅的印子。遇上听不懂的长句，她就咬着下唇皱眉头，鼻尖沁出细细的汗，也不肯落下半句；实在跟不上了，就悄悄往白梅的课本上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记，像只攒着劲儿的小松鼠。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顿时活泛起来。板凳拖动声、说笑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混作一团。黄招娣抱着笔记本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梅梅快给我补补这几句，方才教授讲太快，我缺了半页笔记。等下咱们去复印店印去年的真题呗，学长说可有用了。”
白梅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性子慢热，从前总爱一个人待着，不是不喜热闹，是总不好意思主动凑上前。可黄招娣不一样，她像颗晒透了太阳的暖石，大大咧咧，热乎坦荡，连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都明明白白。她把课本挪到两人中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带她读，讲发音口型，讲记单词的巧法子，声音轻轻的，像廊下吹过的风。
两人说笑间溜出教学楼，往校园深处走。主干道正是课后最热闹的时候，叮铃铃的自行车流穿梭不停，车铃响成一片。路边报刊亭围了几个人，玻璃柜里摆着《读者》《萌芽》，台面上堆着IC电话卡、游戏点卡。小卖部敞着门，冰柜盖掀开一道缝冒着白汽，烤肠机滋滋转着，油香混着甜丝丝的奶茶味，飘得整条街都是。
绕过爬满爬山虎的实验楼红砖墙，喧嚣渐渐被草木挡在身后。砖缝里钻出几丛嫩黄的太阳花，墙根下长着细碎的车前草，空气里的草木气越来越浓。再往里走，藏着一片僻静的小园子，几棵老槐树撑起浓密的荫凉，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米，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边开着几丛粉白的野蔷薇，藤蔓顺着铁栅栏缠缠绕绕，风一吹就落一地碎花瓣，甜香混着槐花香，漫得满园子都是。
园子正中立着架旧秋千，铁架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色的纹路，可坐板被磨得油亮光滑，想来是被一届届学生坐了许多年。旁边石桌上摊着半本翻旧的四六级真题，页边卷得发毛，立着半瓶矿泉水，压着个黑色MP3，耳机线垂在桌沿晃啊晃。
白梅的脚步忽然顿住。她明明从没来过这里，可看见那架秋千、闻见这满院槐花香的瞬间，心口却莫名泛起一阵软酸，像有段很旧很软的记忆，顺着风轻轻落在了心上。
“发什么愣呀，快坐上去！”黄招娣从后面轻轻推了推她的肩，笑得爽朗，“我来推你，管保给你推得高高的，跟飘起来似的，特过瘾！”
“谢谢。”白梅抿着笑，伸手扶住冰凉的铁链，轻轻坐了上去。素色棉布裙子顺着秋千板铺开，像一朵舒展的浅白花。
“跟我还客气！”黄招娣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往前一送，“坐稳喽！”
一下，两下，秋千慢悠悠地荡起来。风贴着耳郭掠过去，裹着青草气和蔷薇的甜香。黄招娣力道把控得刚好，秋千越荡越高，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轻轻落下去。白梅攥着冰凉的铁链，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长发在风里往后飘，发梢扫过肩颈，有点痒。风灌进衣袖里，整个人都轻了，像门后那些振翅欲飞的纸鸢，又像一只停在风里的白鸽，再高一点，就能触到蓝盈盈的天。
“话梅你可真好，文文静静功课又拔尖，长得还这么俊。”黄招娣在后面喊，声音裹在风里脆生生的，“以后谁娶了咱们梅梅小仙女，那可真是好福气！”
白梅笑得更欢，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连心里那点对梦境的惶惑，都被风吹得散了大半。
就在秋千荡到最高处、顺着风往回落的那一秒，她的目光越过园墙，落在了街角的梧桐树下。
那里站着个男生！他穿件洗得微微发皱的白T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一点淡炭灰。深蓝色牛仔裤配着刷得发白的板鞋，肩上挎着只帆布画包，包角蹭着淡淡的赭石颜料印，侧面露出半截炭笔。他本低着头翻速写本，指尖捏着炭笔，听见秋千晃荡的风声才抬眼，细框眼镜滑到鼻尖，目光刚撞上她的视线，便倏地往下一垂，耳尖悄悄泛了红。
隔了两秒，他又忍不住抬眼望过来，嘴角带有一丝丝的笑意，指尖局促地蹭了蹭速写本的纸边，对着她轻轻抬了抬手里的本子。
白梅的笑声忽然就停了。心脏毫无预兆地咚咚狂跳，快得要撞破胸口。她明明从没见过这个人，可那眉眼、那腼腆的神态，却和那个在安定小区的白梅一模一样。
“哎你快看！”黄招娣凑到她耳边，带着少女促狭又羞涩的笑意，“墙根那儿站着个男生，一直往咱们这边瞟。我瞅着啊，十有八九是看上你了！”
秋千慢慢回落，风也跟着缓了下来。一片粉白的蔷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白梅的裙摆上，轻轻的，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心跳。她攥着铁链的指尖微微收紧，再抬眼往街角望时，那男生还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速写本的封面，不知道准备画一幅什么样的作品？
澄澈的蓝天里，那只素白色的纸鸢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翅尖的小缺口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它慢悠悠地晃着，正往梧桐树下的方向，轻轻落过去。
远处的钟声悠悠响起，裹着风，漫过香樟顶，漫过秋千架，漫过少女怦怦的心跳，落在了整个安静又明媚的校园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阿妹坐着秋千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