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小白乘小船

2、第 2 章 顾江宇

　　顾江宇在南湾只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周管家准备好早餐时，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正在用平板翻阅海外分公司的夜间汇报。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也没有问起三楼那位还在熟睡的住客。
　　七点，车准时停在门口。顾江宇接过周管家递来的咖啡，在上车前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
　　周管家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竺先生昨晚在三楼待到凌晨一点，现在还睡着呢。这几天都是这个作息。”
　　顾江宇没有评价，只是说了句“照顾好他”，便低头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已经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开始确认今天的第一项议程。
　　南湾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顾江宇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里，容不下太多分心的事。
　　婚礼？蜜月？朝夕相处？
　　对不起，并购案不等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顾江宇的日程表密得像集成电路板。时明集团对德国那家精密制造企业的收购到了关键节点，法务团队和投行顾问轮番上阵，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连吃饭都是在会议桌上解决的。
　　竺满星这个名字，只在某个深夜偶尔划过他的脑海——通常是在他疲惫到极点、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些许红茶香气的时候。那种时候，他会想起匹配文件上那个冷冰冰的“100%”，然后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就算是百分百匹配又如何。
　　他没有标记对方的打算，甚至没有见面的打算。把人养在南湾，给足生活费，对外有个交代就行。等时机成熟，再把这桩荒唐的匹配解除掉。
　　顾江宇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天晚上。
　　彭久和在会所的包间里逮住了他。
　　彭久和是顾江宇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两人是大学同学，彭家做的是地产开发，和顾家有生意往来，但彭久和本人没什么富二代的架子，性格散漫，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钓鱼和喝酒——以及，关心自己单身多年的好哥们的感情生活。
　　“听说你匹配到了？”
　　彭久和替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幸灾乐祸之间：“百分百？真的假的？”
　　“系统发过通知。”顾江宇没碰那杯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股价。
　　“什么叫‘系统发过通知’？”彭久和瞪大眼睛，“百分百匹配！那可是二十年才出几对的事。人呢？长什么样？哪个家族的？”
　　“市立第三收容所的，没有家族。”
　　彭久和愣了愣，随即“啧”了一声：“孤儿？那也挺好，没有娘家那边的事。不过收容所出来的……性格怎么样？你见过了吗？”
　　“没见过。”顾江宇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人在南湾那边，我让管家负责照顾。”
　　“没见过？”彭久和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把人家一个Omega丢在别墅里，自己连面都不露？！”
　　“我最近在忙并购案。”
　　“你哪年不在忙？”彭久和翻了个白眼，“江宇，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不忙过？忙不是理由，你就是不想见。”
　　顾江宇没有否认。
　　彭久和叹了口气，端着酒杯靠进沙发：“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这是家里硬塞给你的，你不想要。但你要搞清楚，百分百匹配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我见过那么多匹配案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夫妻，匹配度也就六七十。百分百？那是……”
　　“那是科学数据。”顾江宇打断他，“不是感情。”
　　“但科学数据能让你们的信息素完美契合，能让发情期的痛苦降到最低，能让——”彭久和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能让你这辈子都不需要再用抑制剂。你知道长期靠抑制剂撑着是什么后果吗？你比我清楚。”
　　顾江宇沉默了一瞬。
　　顶级Alpha的信息素过于强势，发情期虽然不如Omega那样频繁，但一旦到来，抑制剂的作用有限，过程也绝不轻松。医生已经警告过他，长期大剂量使用抑制剂，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这些，都不是他接受一桩无爱婚姻的理由。
　　“我会处理好的。”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彭久和摇了摇头，举起酒杯：“随便你吧。不过我给你个忠告——不管你怎么想的，最好先见见人家。你连面都没见过，就想着怎么把人送回去，这对人家不公平。”
　　顾江宇没有说话。
　　但在回去的车上，彭久和的话始终没有从他脑海里散去。
　　先见见。也许确实有这个必要。
　　机会很快就来了。
　　顾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请柬，由他母亲亲自送到了公司。烫金的红帖上，在“顾江宇”的名字旁边，用典雅的小楷加了一行字——
　　“可携伴出席。”
　　他母亲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容温和，措辞精准：“只是建议，不是要求。不过你也知道，你爷爷八十大寿，整个家族的人都会来。你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姐，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你一个人去，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再说，匹配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大家都想见见那位Omega。”
　　顾江宇看着请柬上的那行字，明白母亲已经把话说到最软的程度了。
　　真实的意思是：如果不带人来，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议论。
　　他可以不介意那些闲话，但老爷子的寿宴，他不该成为话题。完美匹配的事情传的很快，家族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我会考虑的。”他说。
　　母亲的笑容深了一些，站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宇，我听说那个孩子挺乖的。收容所出来的，应该很懂事。”
　　乖，懂事。
　　顾江宇在第二天下午驱车前往南湾的路上，反复品味着这两个词。
　　他母亲的情报一向准确，周管家的汇报也始终是——
　　“竺先生很安分。”
　　“竺先生没有出门。”
　　“竺先生大部分时间待在三楼”。
　　听起来确实很乖。
　　他把车停在南湾别墅门口时，是下午三点。他没让周管家提前通知——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竺满星平日里到底在做什么。
　　别墅很安静。周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神色如常：“顾总，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他呢？”
　　“竺先生在三楼，和往常一样。”
　　顾江宇点点头，没有让周管家跟着，自己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安静。
　　三楼，走廊依然安静。
　　那扇隔音门紧闭着，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一样，安静、整洁、有序。
　　顾江宇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一个收容所长大的Omega，大概率性格内向、行事规矩，毕竟那种地方教出来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懂事”。
　　他母亲说得对，应该很乖。
　　彭久和的建议也不难执行——先见一面，谈一谈，告诉对方需要配合出席一场宴会。只要报酬给到位，态度客气一些，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这几个月的生活已经证明了，这个Omega很安分，不惹事，不添麻烦。
　　顾江宇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对话预演了一遍：自我介绍，说明来意，提出条件，达成共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简单。
　　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隔音门的密封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厚重的门扇被他推开了一个巴掌宽的缝隙——
　　然后，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条缝隙里咆哮着冲了出来。
　　顾江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架子鼓的狂轰滥炸，是失真电吉他的嘶吼咆哮，是一段速度快到几乎疯狂的金属乐，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门缝里喷涌而出，震得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家的隔音房。他花了几十万做的专业隔音。
　　此刻正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把这场小型摇滚演唱会牢牢锁在里面，一直到他把门打开。
　　顾江宇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没动，脸上的表情极少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慢慢地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
　　三楼的影音室已经彻底变了一个样子。原本整洁的调音台周围堆满了乐谱和各种连接线，墙上贴了几张手写的和弦表，电子琴被挪到了角落，正中间架着一把吉他连着效果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转椅上。
　　一条腿踩着地面打着拍子，另一只手在调音台上推着推子，嘴里还跟着音乐胡乱哼唱着，整个人前前后后地晃悠，快乐得像一只偷吃了整个粮仓的仓鼠。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乐队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细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脚上蹬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