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白屋 正值初 ...
-
正值初秋,阴雨连绵,天光昏沉。
厚重玻璃窗隔绝了室外淅沥的冷雨,水珠顺着玻璃无声蜿蜒滑落。屋内人声沸腾,暧昧昏暗的灯光四处流淌,空气浮动着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电梯门一开一合,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是“小白屋”,成年人暂时逃离现实的避难地。
躁动的鼓点混杂暧昧的旋律,一下下叩击神经,喧闹的音乐如同浪潮扑面而来。
程晚神色松弛,饶有兴致摇晃着杯中酒,时不时随着节拍轻轻附和,在这里如鱼得水。
和她的游刃有余截然相反,鹿聆周身都透着格格不入。
几首乐曲落幕,她仍旧安安静静靠坐在座位,指尖捏着一杯百香果饮料。没有精致妆面,也无意迎合周遭热闹。简单白T搭配直筒牛仔裤,乌黑长发披垂至胸口。
一身打扮再寻常不过,可那张极具侵略感的艳丽脸庞,硬生生压不住一身夺目的气质。
明明是一张旁人眼中自带风情的坏女人面孔,她神情却半点媚态也无。
她神色淡淡,一双眼睛静静锁在台上驻唱的歌手身上。
一曲终毕,程晚尚且还沉浸在旋律余韵之中,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朝她凑近。
“是不是待得不舒服?要是不喜欢,我们现在就走。”
嘴上这般问询,她的视线,却依旧流连于舞台之上,尚未收回。
“没有,我觉得挺好。”鹿聆语调平平。
神情依旧平稳如水,不起一丝波澜,连一丝敷衍应付的笑意都懒得堆砌。夜色渐深,她那双眸子清透澄澈,底层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懒懒垂着眼,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一看便是不好招惹的模样。
两个人,各怀心思,皆是心口不一。
程晚这份关怀本就点到即止。她收回目光,拿起酒瓶将杯中重新斟满,再度兴致盎然地举杯饮酒。
并非她不在意好友,只是二人相识三载,大学朝夕相伴,其间聚散辗转,早已将彼此看了个通透。
在程晚的认知里,鹿聆就是这样一个带着浓郁忧郁底色的文学少女。习惯沉陷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自动屏蔽周遭纷扰,才华满身,却也性情乖僻。
旁人永远难以窥探她心底真正所想。就算是相处多年的程晚,很多时候和她相处,都像是在玩一场无解的你画我猜。
就像今晚。
大小姐安安稳稳在这里坐了足足半个小时,面部表情几乎没有变动,倒不像是来酒馆听歌消遣,反倒如同前来巡视属地。
程晚从未见过这样来酒吧的人。滴酒未沾,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更别提那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Birkin包,只因为她觉得放在手边碍事,便被随意搁在了脚边的地板上。
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一个鹿聆。
程晚在心底暗自感叹,大约这便是文人骨子里面独有的清高气骨。自己一介俗人,终究是参悟不透。
她时常忍不住暗自思忖,倘若鹿聆身后没有优渥家底托底,以这份疏离桀骜的性子,在世俗社会之中,定然步履维艰。
可命运偏偏格外厚待她。家世殷实,父母恩爱,阖家上下尽数将她捧在掌心宠爱。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从降生那一刻便已然注定。
……
不知过了多久,乐曲缓缓停息。台上的歌手握住话筒,微微喘了口气,调整呼吸,竭力调动全场氛围。
“很感谢各位今晚来到小白屋。既然今夜相聚于此,我们便是朋友。在这里,大家尽可以卸下所有包袱,不必拘束。”
那是一头张扬黄毛的rapper,身形不算高大,相貌平平,一身嘻哈风的装束前卫惹眼。唱功尚可,程晚先前总提起,他名叫Adam。
台下观众十分捧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应声而起。
程晚本就微醺,此刻更是情绪高涨,跟着大声附和,时不时出声捧场。
唯独鹿聆,眼皮都未曾抬上半分,垂眸凝神看着手机屏幕。
Adam数次主动向她抛出互动,都只换来一片漠然。唯有程晚伸手碰她,同她说话的时候,她才会勉强抬眼一瞥,那一眼亦是浅淡疏离,常常能将人满腔热情浇灭大半。
卡座之中的鹿聆太过惹眼。这般出挑的容貌,很难不攫取全场目光,偏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
Adam站在台上,心底一阵五味杂陈。难道是自己的舞台感染力当真如此不好?莫非刚刚的演唱,真的一无可取?
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他扬声继续说道:“多谢诸位捧场,看得出来今晚各位的热情都格外高涨。”
“接下来,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介绍,今晚的重磅嘉宾。”
Adam刻意顿住话音,故意卖了个关子,勾着台下所有人的好奇心。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程晚如同打了一剂兴奋剂,高声催促:“快说快说!”
“该不会只是宣传噱头吧?”
“长得帅吗?”
“那还用问,小白屋优选。”
“究竟有多帅?”
“再帅,还能帅得过我?”Adam笑着同台下打趣。
“咦——我才不信。”哄笑声混着少女清脆的反驳漫开。
喧闹声里,Adam才缓缓揭晓谜底:“我们老板前段时间挖到一位极具潜力的新人,唱功出众。今晚是他登台首秀,倘若有什么不尽人意之处,还希望小白屋的各位多多包涵。”
“那么,掌声有请,小白屋新人——”
“——阿迟。”
掌声轰然四起,程晚拍得最为卖力。
聚光灯骤然全数汇聚于舞台中央,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一阵急促的鼓点落下,一道歌声率先冲破光影,传入众人耳中。
another Sunrise,another sunset……
《Joy of love》的旋律盘旋在酒馆偌大的空间之内,横冲直撞落进每一个听众的耳膜,仿佛一阵清冽晚风扑面而来。
这个版本,和网上流传的所有原版都截然不同。
少年的嗓音清润柔和,底色却裹挟着一份独有的干净恣意。歌声里情感充沛洒脱,处处都是不受束缚的自由感。
喧闹的酒馆仿佛在这一瞬,悄悄安静了几分。
周遭细碎的哄谈声不自觉压低,连方才还在嬉笑打闹的几个人,都下意识朝台上望过去。
白色的光束自上而下,完整笼住那个立于舞台中央的身影。
少年个子很高,宽肩窄腰,身着一件简单黑色t恤,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清瘦的小臂。灯光落进他眼睫,投下浅浅一层阴影。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柔和。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握着立麦,周身没有刻意表演的张扬。明明站在喧嚣的酒馆舞台,身上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
旋律辗转,英文歌词缓缓流淌而出。
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也没有刻意煽情的拖腔。原本热烈奔放的一首歌,被他唱出一种辽阔又怅然的味道,像秋雨过后,旷野之上掠过的风。
程晚屏住呼吸,巴掌停在半空都忘了继续鼓掌。微醺的醉意都被这歌声冲散大半,她微微张着唇,眼睛牢牢钉在台上的人身上。
“天。”她低声倒吸一口气,下意识侧过头,想要同身边的鹿聆分享心底震撼。
“鹿聆,你听——”
话音半截卡在喉咙。
方才还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机。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那一双素来淡漠、覆着倦怠的眼眸,终于完完整整投向舞台中央。
脸上依旧没有狂喜,没有惊艳动容,可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像是被这道歌声,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雨还在窗外绵绵不绝地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一道又一道往下淌。
室内的灯光朦胧,喧嚣依旧,可鹿聆的世界,好像只剩下台上那一道孤峭的身影。
阿迟唱得投入,眼帘半垂,似乎全然不在意台下众人是何种神态。他沉浸在自己的曲调之中,外界所有欢呼、惊艳、探究的目光,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屏障。
一曲过半。
Adam站在侧幕帘后面,抱着手臂静静观望,眼底藏着一丝满意。
原本老板决定把阿迟推上首秀,他心里还暗自捏着一把汗。这个新人太过安静,不爱应酬,不擅长调动气氛,连与人简单寒暄都甚少。谁也不知道,来到鱼龙混杂的小白屋,他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此刻听见满场悄然的寂静,Adam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歌声尾声缓缓消散。
三秒空白的停顿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口哨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酒馆的屋顶。
程晚几乎要从卡座上跳起来,用力拍手,掌心拍得发红发烫。
“太绝了……这嗓音,简直是宝藏。”她喃喃自语,转头再看鹿聆。
鹿聆还在看着舞台。
艳丽的眉眼在昏暗灯光下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良久,她才极轻极浅地,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
这是踏入小白屋之后,她脸上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漠然之外,别的情绪。很淡,浅得几乎捕捉不住,却真实存在。
阿迟缓缓直起身,将麦克风交还,抬眼,目光漫无目的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漫不经心的视线,毫无预兆,与卡座之中的鹿聆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
酒馆喧嚣、鼓点余音、窗外秋雨,仿佛尽数后退远去。
少年漆黑的瞳孔微微一顿。
他没有移开,只是安静的盯着。
鹿聆鬼使神差的鼓起了掌,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赤裸裸的看着。
少年好看极了,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微微颔首,简单鞠躬,沉默地退向幕后。
仿佛方才那一眼相撞,仅仅只是一场偶然。
鹿聆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中早已冷却的百香果玻璃杯,杯壁凝出来的冰凉水汽沾到指腹,带来一阵刺骨微凉。
她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程晚并未察觉好友心底暗流汹涌,只顾着兴奋地摇晃她胳膊:“鹿聆,你听见没有!这个人真的太厉害了!小白屋究竟从哪里挖到这样的宝贝?”
鹿聆迟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停留在后台入口的目光。
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果肉,声音轻得几乎被周遭喧闹吞没。
“嗯。”
只一个字。
无人知晓,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在她心底掀起怎样汹涌的浪潮。
初秋冷雨还在不停敲打着玻璃窗,鹿聆的脑海里迟迟萦绕着少年那双黑眸。
安静,疏离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
第一次,她对一个人产生好奇。
哪怕,只是毫无征兆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