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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夏日有落雪飘过 我希望你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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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
这两个字明明轻飘飘的,却压得纪云礼有些喘不过气来。
纪云礼很少会掉眼泪。在秦槐槿的印象里,从来都没有见到纪云礼哭过。
起码她从来都没有看到。
纪云礼经历过很多次悬崖,却又能够险险自救。因此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够拉她一把的人,有的时候会放开她的手。
她在一瞬间坠落。
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已经被压制了所有的声响。
温热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抠着沙发的缝隙,指节绷着,用力到指尖泛青、微微发颤。
眼泪砸在深色的裤料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一滴、又一滴,根本控制不住。
她难过的是,她倾尽半生去敬重、去报答、去依赖的姐姐,养她护她二十五年的李梳柳,会觉得她和秦槐槿的这份感情,是肮脏的、是令人恶心的。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疼,酸涩、愧疚、难堪、绝望层层叠叠将她裹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夜之间,她上过云端,又重重地跌落。
黑暗的客厅里无人说话,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哽咽声,轻、碎。
李梳柳静静看着她颤抖的肩头,继续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跟秦夕当年的那些烂事,扭曲了你的爱情观,对你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影响。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跟你道歉,纪云礼。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但是事到如今,我首先是阿槿的母亲,其次才是你的姐姐、你的家人。我知道我这样说对于你而言很残忍,但是我目前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跟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更无法接受这个女人,是我亲手收养、亲手栽培、事事为先、引以为傲的妹妹。你说我封建也好,说我无情也罢,就像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接受我当年喜欢的秦夕是那样的一个烂人。所以我处理自己不接受的方式,就是割舍,哪怕我再爱,我也需要割舍。”
客厅的空气越来越沉,浓稠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自以为算是做了一辈子的好人。”她抬眸,透过沉沉黑暗,看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纪云礼,语气没有波澜,“但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好人,这辈子,也不介意破例做一次恶人。”
“纪云礼,如今你已经三十岁,事业有成,经济自由,不再需要任何人庇护,足以独当一面。李家这座小庙,终究还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纪云礼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
这是要赶自己走?
“我会去跟爸爸商量,解除你的收养关系,还你的自由身。对不起,纪云礼。我李梳柳也就这么大点儿本事,我为了这个小家能够维持下去,只能让你再次没有家。你那么优秀,总会再找到爱你的人的。但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是阿槿。我也允许你的情绪发生,你大可以恨我。”
纪云礼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肩头剧烈下坠,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与冰冷。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恨我,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起码我曾经那样帮助过你,你就算恨我,也不会太过于深切。我知道你一向心慈手软,既然我决定了要做那个恶人,就需要运用你的软肋。”
纪云礼怔怔坐在沙发上,良久没有出声。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切进来。泪水还在往下淌,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这二十五年来,福利院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被李梳柳牵着手走出阴冷的院落,让她拥有了归处。她读书、考学、白手起家创业,桩桩件件,李家确实庇护了她许多。
她喉咙里堵着一团又苦又涩的东西,好半天,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姐,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李梳柳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兜里重新摸出一支烟,指尖划燃打火机,微弱的火苗一闪,照亮她眼底浓重的疲惫,随即又熄灭,重新沉入黑暗。
火苗那短短一瞬,像燃尽又复燃的岁月,在顷刻之间转瞬即逝。
话语紧随在吐出的烟雾之后。
“说真的,我很舍不得你。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懂事、争气,有很多很多的优点,温柔纯粹,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以你为荣。可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放任这段感情就这样下去。只要收养这层关系还在,你们之间那层名分就还在。那道枷锁不摘掉,往后的日子,你们永远困在里面,阿槿会越陷越深。”
纪云礼缓缓抬眼,黑暗里看不清李梳柳完整的神情,只能听见她继续说:“你放心,解除关系的相关材料,我会找人准备妥当,你抽空签字就好。你这些年挣下的一切,全部归你,我们什么都不要。”
“小礼,对不起啊,以后我就不能继续做你的姐姐了。”
纪云礼的指尖轻轻发颤,她想起很多年前,李梳柳把她带回家,给她铺新的床铺,买新衣服,夜里她做噩梦惊醒,是李梳柳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同样也是李梳柳,看着小小的秦槐槿,嘱咐她,小礼,以后多照看着阿槿。
“还有一件事。”李梳柳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在阿槿彻底想清楚之前,我希望,你先离开她一段时间。”
纪云礼猛地抬眸。
“阿槿如今还很年轻,她还在读研,未来的路很长很长。而你出社会已经八年了,基本已经定型了。你们之间存在的,也不只有年龄的差距。我不想她现在凭着一腔热忱,一头扎进去,等到多年以后,被世俗磋磨,回头后悔。所以,我需要你给她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甚至,再给你自己一些时间。我不希望你们的爱,相当于一叶障目、井底之蛙。”
“这段时间,不要再主动联系她,不要再见面。你们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彼此要选择的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扛住往后所有的风风雨雨。”
纪云礼心口一阵剧痛。
明明蹉跎了那么久,分别了好几次,转眼便又要分开。
她沉默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是床铺翻动的声响,紧接着,是秦槐槿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一声低唤:“小姨……纪云礼……”
李梳柳身子骤然绷紧,夹着香烟的手指一顿。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卧室里,秦槐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那一声呼唤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李梳柳缓缓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火星熄灭。
“今晚的事情,不要让阿槿知道。你只需要想办法离开她就好。这段感情越早抽身,对你们俩越好。”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走到玄关处,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礼。”
“嗯。”纪云礼低声应答。
“谢谢你陪阿槿长大。不过接下来的路,就要让阿槿自己一个人走了。没有谁能够陪着谁一辈子。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屋子里只剩下纪云礼。
她独自坐在黑暗的沙发上,久久不动。
泪掉下来的时候无声无息,一颗接着一颗。
纪云礼突然知道,原来荣城的夏天,是会下雪的。
窗外荣城的夜色沉沉,拥有万家灯火。
可属于她的那一盏家灯,今夜,熄了。
今日,有落雪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