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渡国》主夫大人

9、战前同栖，心守余生 有一瞬间的

　　深山长夜风露极重，夜色黑得泼墨一般，压在整片边境群山之上。
　　乡镇街巷彻底归于肃静，战士各司其职，封控路口、排查民居、清理隐患、加密警戒，无声奔走，无人喧哗。战时氛围如一张冰冷铁幕，沉沉覆落，每一寸空气都凝着临战前的窒息压迫。
　　院落之中，审讯彻底收尾。
　　七名境外渗透死士全部隔离羁押，证据链完整，可最致命的内鬼“夜枭”依旧隐身暗处。
　　林烬带着小队连夜加密传讯、更换布防、重置岗点，整条Y7防线连夜洗牌重构。
　　数年固防布局，一朝因内鬼尽数作废。所有辛苦、所有风雪、所有日夜坚守，抵不过背后一次出卖。
　　沈砚之立在院中风凉处，独自伫立许久。
　　夜风掀起他作战服衣角，肩头药贴被夜露浸润，隐隐发凉，旧伤深处依旧有持续的钝麻酸胀，死死缠着骨缝，挥之不去。
　　“风凉。”温柔声线自身后轻轻响起，不突兀、不打扰，恰到好处。
　　苏清鸢端着一杯温热姜茶，缓步走近，掌心捧着暖意，避开他的伤口侧，递到他手边。
　　“山里夜露寒，你刚刚高强度发力，旧伤复发，气血滞寒，容易整夜僵痛。喝点热的，活血驱寒。”她只默默看他，没有过多言语。
　　沈砚之转头看她。
　　夜色温柔落眸，她眉眼清宁，身姿挺拔，白衣不染，静立肃杀战场之中，自成一番安稳风骨。
　　乱世浮沉，山河欲碎。人人皆慌，唯她从容。
　　他抬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一瞬触碰，即刻分离，克制守礼，分寸不乱。
　　却偏偏那一瞬的温热，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烫进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
　　“多谢。”他低声道。
　　“不用谢。”苏清鸢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肩头，语气认真，“我刚刚复查了你外敷药效，十二个小时缓释足够撑到明晚，但你今夜绝对不能再绷劲、不能再熬夜硬撑。”
　　“大战在即，主将先疲，是兵家大忌。”沈砚之低头抿了一口热姜茶，暖意入喉，熨平满身寒凉。
　　他看着远处漆黑山峦，沉声轻语：“我没得选。”
　　防线崩不得、山河失不得、万民乱不得。
　　他是Y7的天，天不能塌。
　　苏清鸢望着他孤挺的侧影，轻声回：“你有得选。”
　　“你可以信队友、信部署、信并肩之人。”
　　“你可以允许自己累、允许自己痛、允许自己有人可依。”
　　“沈砚之，你守山河，世人皆知。可你也要记得，你也被人守着。”
　　一句话，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沈砚之身形微僵。
　　半生孤勇，从来都是他守人。今夜第一次，有人直白告诉他——你有依靠，你有人疼，你不必万事孤身赴死。
　　心底暗流汹涌，克制的情愫翻江倒海，却依旧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家国在前，私情最轻。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清鸢。”他轻声唤她名字，嗓音沙哑。
　　“嗯。”她抬眸望他。
　　“此战凶险极大。”沈砚之目光沉沉，字字郑重，“破晓总攻，内外夹击，防线必有血战，必有伤亡。你若想撤离乡镇，我可以立刻安排专人护送你回撤安全区，无人会怪你。”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温柔、最大保护。放她远离战火、远离牺牲、远离绝境。
　　苏清鸢却定定看着他，眼神澄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不撤。”
　　“医者战时不退，我从来如此。”
　　“更何况，”她眼底微光轻轻颤动，声音轻却决绝，“我舍不得你们孤军死守。”
　　我舍不得你孤身浴血，带伤鏖战。
　　我舍不得你风雪半生、忠骨埋山、无人惦念。
　　后半句，她藏在心底，未敢言说。
　　乱世儿女，最奢侈的便是情深。一旦牵挂，便是软肋。
　　沈砚之深深凝望着她，良久，才沉沉点头。“好，那我答应你。此战，我必活。”
　　一句承诺，抵过万千情话。
　　他许山河无恙，亦许她余生再见。
　　夜色渐深，乡镇彻底封锁完毕。
　　所有可疑人员排查清零，所有暗处隐患全部拔除，所有民居百姓临时集中安置，保障民生安全，避免战火伤及无辜。
　　战地临时医疗点设在乡镇中心民房，干净、避风、隐蔽，视野开阔，便于随时接收伤员。
　　苏清鸢连夜整理手术室、调试设备、清点血源、分类急救药品。
　　灯火微亮的小屋内，她白衣静立，动作娴熟沉稳。
　　窗外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边境危局。窗内是她一人默默备好生死防线，为所有即将浴血的战士，守住最后一道生命关口。
　　沈砚之站在窗外暗处，静静看了她许久。灯火映着她温柔认真的眉眼，安静、干净、坚定。
　　他忽然心底生出一种极其奢侈的念想——若此生无战乱、无纷争、无家国重担,他会不似几世轮回那般坚持，此生愿卸甲归尘，护她岁岁平安，年年安稳。
　　可身上的枷锁太重，已然刻进了自己的骨血，纵使有这一瞬间的妄念，身体也承受不了。沈砚之眼眸微蹙，收回思绪，重新回归战位。
　　防线全新布防全部落地，明暗岗点交错重构，巡逻时差彻底打乱，境外所有已窃取数据尽数作废。
　　夜枭蛰伏暗处，必然已经发现数据失效、布局被破、前置斩首失败。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狠、更毒、更不顾一切。
　　内鬼必急，外敌必躁。
　　血战，只会提前，不会延后。
　　沈砚之立于山巅哨位，夜风猎猎，吹得他迷彩翻飞。
　　目光远眺境外沉沉黑暗，眼底锋芒凛冽如刃。
　　“你们想破我防线。”
　　“想乱我国土。”
　　“想斩我忠骨。”
　　“那便来。”
　　“Y7在我一日，山河不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