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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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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你现在有没有空?马上就要内测了,得再跟运营对一下。”
晚上十点半,办公大楼仍旧灯火通明。林汐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眼睛干得发疼,肩颈也僵得像被钉在椅背上。
“好的,马上。”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重新把刚关掉的文档点开。硕士毕业后,她过五关斩六将挤进大厂,成了亲戚口中“工作体面、工资不错”的产品经理。至于体不体面,她已经没力气想了。需求改了三轮,运营说话术还得调,研发问优先级,老板只问一句,明天能不能上线。
最后一轮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零点。林汐把电脑合上,刚站起来,耳边便嗡的一声。视野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桌角、灯光、同事的脸全在眼前晃成一片。
她只来得及想,完了,明天还得请病假。
下一秒,整个人栽了下去。
“小姐!小姐!”
谁在叫我?
能不能先给我报个工伤。
“大夫,快来,小姐醒了!”
林汐睁开眼时,先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头顶不是办公室的白色吊顶,而是深色木梁和半旧的纱帐。一个穿青色襦裙的女孩扑到床边,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阿青了。”
林汐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想问这是哪里,脑子却先一步疼了起来。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进来——林家、箱笼作坊、父亲、族叔、孙家,还有一个与她同音不同字的名字,林熹。
原主十八岁,是老牌箱笼作坊林家的独女。母亲早亡,父亲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别说账本,连作坊都很少让她去。过去的林熹爱漂亮、爱听戏,偶尔心血来潮去铺子里,也只是挑几样好看的箱奁便走。如今父亲重病,生意又连年亏损,所有人自然都觉得这个娇养出来的小姐什么也做不了。
而她刚昏迷醒来,等在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嫁人。
“小姐,孙公子这些天日日请大夫过来,还送了好些药材。”阿青试探着劝,“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您嫁过去,至少不会吃苦。”
“我不嫁。”
林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怎么可能先把终身大事答应出去。
门外立刻有人接道:“你爹就是把你娇惯坏了,这种时候还使性子。”
一个中年男人掀帘进来。林汐脑中很快浮出身份——父亲的堂兄,原主一直称他族叔。
“你爹病成这样,作坊又欠着债,孙家肯出药钱,还愿意帮忙偿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亲事。”族叔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还真想自己去抛头露面做生意?”
林汐没接后半句,只问:“既然只是想救林家,为什么非要我嫁?”
族叔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皱眉:“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哪有你这么问的?”
“所以我才想问清楚。”
林汐掀开被子。她昏迷几日,脚一踩地还有些发软,阿青赶紧过来扶。族叔见她站都站不稳,神情更像是在看一个任性胡闹的病秧子。
“我要见父亲。”
林父房中比她那里药味更重。老人靠在床头,脸颊消瘦,原本应该挺直的肩背陷进厚厚的靠枕里。林汐只在记忆中见过这张脸,可当他抬眼叫了一声“小熹”,胸口还是没来由地一酸。
她在床边坐下。林父握住她的手,掌心很凉。
“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两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气,“孙家富甲一方,孙二公子虽不是长子,却性子温和。你嫁过去,至少以后有人照顾。爹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那作坊呢?”
“孙家说会代为经营,林家的字号还留着。”
林汐没有立刻说这婚不能结。她在公司里最怕一种会,需求没看明白,所有人先吵方案。现在也是一样。她连孙家到底要什么都没弄清楚,吵得再响也没用。
“我想看看他们开的条件。”
林父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终于松口。族叔也松了口气,很快把等在外院的孙家管家请了进来。
孙管家约莫四十来岁,衣袍整洁,笑容客气得挑不出错。他把一张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双手奉上:“林小姐放心。待您与我家公子成婚,孙家会支付林老爷接下来的药费,也会替林家偿还一部分债务。至于铺面、库存和匠人,暂由孙家统一打理。林家招牌依旧是林家招牌,我们公子绝不会亏待您。”
林汐没看那些漂亮话,先问:“哪些铺面?”
孙管家笑容微顿,“清单上都有。”
她从头看到尾,越看越不对。
林家的铺面不止一处,可孙家点名要的,恰好是靠近新商路和驿站的几间;匠人也不是全部接手,而是把几个最有经验的老师傅都列了进去。
更有意思的是,孙家口口声声说“替林家还债”,真正愿意承担的却只是一部分,剩下的债依旧记在林家名下。
孙家出一笔救命钱,换走最值钱的铺面、字号经营权和手艺人。林家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家底也基本空了。
这哪是救济,分明是趁火打劫。
林汐把清单轻轻放回桌面,抬头问:“孙管家,你们既然说林家作坊连年亏损、不值什么钱,为什么偏偏要靠近驿站的铺面?又为什么连鲁师傅他们也要一起接走?”
孙管家的笑终于僵了一瞬,“自然是为了替林家把生意重新做起来。”
“那为什么债只还一部分?”
“林小姐不懂生意。孙家愿意接手一个亏损多年的烂摊子,本来就承担了风险。”
族叔也在旁边打圆场:“小熹,你别钻牛角尖。人家孙家已经很有诚意了。”
林汐看向父亲:“爹,他们看上的不是我,是林家的作坊。”
屋里静了一下。
林父接过清单重新看。老人做了一辈子生意,不会真的看不懂,只是病势沉重、债主催得紧,又担心独女以后无人照顾,才把孙家递来的这条路当成了最后的办法。此刻被女儿点破,他眼神也渐渐沉了下来。
孙管家收起笑意:“林小姐,恕我直言。如今林家连匠人工钱都发不出来,林老爷的药又不能停。就算您看出这条件不算便宜,又能如何?难道小姐还有别的办法?”
“有。”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汐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朝代通行什么货币,不知道木料多少钱,不知道一个箱子要做几天。可她知道一件事:只要今天点头,她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了。
“给我一个月。”
族叔皱眉,“你想做什么?”
“这个月里,我只用林家现有的铺面、材料和匠人,不借新的外债。如果我能挣出父亲下个月的药钱,补上部分工钱,再拿到一笔真正赚钱的后续订单,作坊以后由我经营。”
孙管家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终于笑出了声:“小姐若做不到呢?”
“那作坊怎么处置,我不再插手。”
“小熹。”林父想阻止。
林汐转过身看着他。原主的身体还虚,站久了腿都在轻轻发抖,她只能把手按在桌沿上撑住,可声音没有退半分。
“爹,给我一次机会。您以前不让我碰作坊,是想让我过得轻松。现在已经没有轻松日子了,总得让我试一次。”
林父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前的女儿还是那张柔弱的脸,眉眼甚至因为病后显得比从前更没有攻击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了不容人替她做决定的坚决。
最终,他长叹一声。
“一个月。”
孙管家拱手:“那孙家便等小姐一个月。只希望到时候,小姐别怪我们没有早些劝您。”
人一走,林汐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一个月。
话是说出去了。
至于怎么赚到钱,她现在也不知道。
当天,她便让族叔带自己去作坊。
林家作坊开在城中一条颇热闹的街上。外面卖布的、卖纸笔的、挑担的小贩挤得满街都是,作坊门前却冷清得仿佛隔了一层墙。匾额上的“林家箱奁”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门内摆着一排排黑漆朱漆的大箱子,雕花、铜饰、镶嵌样样不缺,精致得像陈列品,却落了一层薄灰。
柜台后的鲁掌柜听说接下来一个月由她管作坊,脸色比那些积压的箱子还难看。
“小姐病才刚好,老爷怎么也跟着胡闹?”
老匠人坐在角落里给一只嫁妆箱刻花,连头都没抬:“姑娘家家,何必来受这份罪。真要经营作坊,不是看两本账就会的。”
阿棠站在旁边,想替她说话,又不敢开口。
林汐也不生气。对这群人来说,原主过去确实没干过一件值得信任的事。她突然说自己会经营,他们不信才正常。
“阿棠,把最近半年的账册、没交的订单和库存都拿来。”
鲁掌柜抬眼,“小姐看得懂?”
“看不懂就问。”
她坐到柜台后,一页一页翻。古代账目和现代报表当然不是一回事,很多字她得靠原主记忆辨认,可数字和买卖关系并不难理解。看得越久,她越觉得林家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客人少”。
“最近卖得最好的是哪几款?”
“没有哪款卖得好。”
“客人主要是谁?”
“富贵人家婚丧嫁娶,陪嫁用的妆奁、衣箱,还有少量大户定做的行箱。”
“行商、书生、赶路的人呢?”
鲁掌柜愣了一下,“这种人图便宜,去街边买竹箧、藤箱便是。来我们林家做什么?”
林汐抬头,看向满屋沉重华丽的箱子。
每一只都做得很好,却几乎默认客人有钱、有仆从、有人替他搬。若是自己赶路的人,自然不会花大价钱买一只又重又漂亮的大木箱。
“这些箱子多久没动过了?”
阿棠小声说:“最里面那几只,大概快一年了。”
“那为什么还在继续做同样的?”
老匠人手里的刻刀一停,脸色明显沉下来:“林家几代人都这么做。我们靠的就是手艺和规矩。”
“我没有说手艺不好。”林汐把账册合上,“我只是想知道,客人是不是还需要这些东西。”
老匠人冷哼一声,又低头刻花。
气氛僵住。
林汐没有继续争。她现在连第一笔钱都没赚到,拿“市场变化”跟做了几十年木工的人讲道理,谁都不会服。
她把账册重新打开,在纸上记了几行:谁在买、为什么买、为什么不买、店里还有什么能用。
写到最后一项时,门外恰好有人问:“林家今日还接修箱吗?”
林汐抬起头。
也许第一条答案,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