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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邶风·日月 · 章前引 胡能有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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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出来的时候,她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她也在。
我是在一片洼地里遇见她的。那地方极低,低得像是大地凹下去的一个坑。坑里长满了芦苇,芦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灰白灰白的。风从北边来,不大,却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天上撒细灰。
她站在苇丛中间,仰着头,看天。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挂在头顶上,透不出光。可她还是仰着头。她的脸很白,白里透青,头发挽得极整齐,一丝不乱。衣裳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极正,领口没有松,袖口没有卷,连下摆都平平整整。可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半,站着,却像随时会倒。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很平,不是对我说,是对天上那两样看不见的东西。
我听见了脚步声,从苇丛外面来,很沉,很急。一个男人踉跄着撞进空地,衣裳皱着,领口敞着,嘴边还有没擦净的酒气。他走过去,拉她的手,她没有躲,可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不大,只是肩膀退了半寸。不是怕,是习惯。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男人停住了。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不是哭,是比哭更沉的东西。那男人还握着她的手,可他已经听不见了,她也没打算让他听见。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苇叶。灰白灰白的,薄得像一张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纸。叶脉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痕——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用指甲一遍一遍划出来的。
我写下: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
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她抬头看天,看了一年,两年,三年。日头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它们什么都看见了,可它们从来不说话。她只能自己说,说给风听,说给苇秆听,说给那一片永远不回答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