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47、召南·何彼襛矣 · 章前引 何彼襛矣，

　　从《野有死麕》出来后，我沿着一条越来越宽的石板路往南走。天忽然蓝了，蓝得发亮，像有人把一整块旧天换成了新的。风里全是衣香，那香极淡，像从层层叠叠的新绸子里渗出来的。

　　然后我听见了车马声。

　　几十辆大车从北边来。最前面是六匹白马，白得像雪。马头上缀着银片，被日头照得刺眼。后面拉着一辆彩绘大车，红底金纹，玉珠垂顶。车后跟着几十车嫁妆，箱子上贴着金粉喜字。路两旁站满了人，全在笑。那笑极满，满得发亮，像这车队从他们家门口过一遍，日子就能跟着亮一回。

　　这不是普通人家，这是王姬的车驾。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

　　歌声极齐，齐得像整条路都变成了一张嘴。那“王姬”两个字被唱出来时，不像在唱一个人，像在唱一座山。

　　车队中间，一辆红纱车由八个白衣侍从托着。新娘坐在里面，红衣红裙，镶着金边。那红沉得发黑。头上玉冠极高极重，像一座被扣在她头顶上的小宫殿。她的脸白得发青，是层层铅粉抹出来的。嘴唇极干，像那红色已经从她唇上开始死了。

　　她极轻极轻地偏过头，穿过红纱，看见了我。

　　她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我的骨头听见了。

　　她说：“我不重。”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片极小的花瓣。白中带粉，粉得发灰，像从车顶玉珠里掉下来的一片旧春天。

　　我写下：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
　　曷不肃雝？王姬之车。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所有人都说她好福气。车那么大，马那么白，嫁得那么风光。可那车有多重，只有她自己的脖子知道。她不能低头，一低头，玉冠就会掉。所以她说，我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