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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召南·摽有梅·章前引 摽有梅,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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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殷其雷》出来后,天晴得发脆,像一块被雨洗得太薄的冰。可我的耳朵里还留着雷声。不是响,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余震,一下,又一下,像南山还没把话说完。
我沿着一条下坡路走。路两旁的树高了起来,是梅树,极多极多的梅树。叶子绿得发黑,枝头却空了大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梅子,黄的、青的、半黄半青的。有些已经烂了,果肉陷进土里,像谁把一捧一捧的旧金子摔在地上,再一脚一脚踩进了泥。空气里有一股极浓极冲的酸。那酸不单是果子的,是发酵过的、已经往酒里走了一段的酸。闻久了,舌根会发紧。
“摽有梅,其实七兮。”
有人在唱,声音从梅林深处来,极轻,极脆,像用指尖把一颗梅子从枝头轻轻弹下来,落进草里的那一声。我拨开枝叶走进去。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站在树下,仰着脸,正一颗一颗地数树上剩的梅子。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可那亮里有一种极细极细的慌,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她数到一半,忽然不唱了。她弯下腰,把地上一颗还完整的梅子捡起来,放进嘴里。她咬了一口,那酸让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可她还是咽下去了,像吞了一枚极小的、还带着果肉的火。
她身后,站着几个妇人。她们看着她,小声说话。不是小声,是故意让她听见。
“都二十了。梅子都落了大半了。”
“再挑下去,树都空了。”
“到时候,别说庶士,连个拣烂梅子的都没有。”
那年轻女子没回头。她又抬头看树,一枝一枝地看。那眼神极静,静得像在给自己选一口还没有的棺材。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颗极小的梅核。那核上的肉还没剔净,发黏,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酸。
我写下: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梅子一颗一颗地落。她的年纪,也被一颗一颗地数着。树还没空,她已经被人当成了那最后一颗将落未落的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