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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召南·草虫 喓喓草虫, ...

  •   从《采蘩》出来后,我耳朵里一直响着灯芯燃烧的声音。

      不是噼啪,是“嗤”,极轻,极细,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烫我的耳膜。那声音不大,可它不停。我用手捂住耳朵,它还在,像那些白衣女人的发丝已经跟着我出来了,正一根一根地在我耳道里烧。我走得越远,那声音就越轻,可轻不是消失,是沉下去了,沉到我的后脑勺里,像一粒极小的炭,被埋进灰里,还红着。我甚至能觉出那炭的位置,就在我后颈往上两寸的地方,不偏不倚,像有人趁我不注意,把一小段没烧完的灯芯按进了我的枕骨。

      天从阴变成了灰白。

      那白不干净,像有人把洗过太多次的旧布绷在了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层,只有一整片灰白,压得我胸口发闷。我走了很远。路是土路,灰白灰白的,上面有极细极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路中间向两边散开,像无数条爬行的蛇。路两旁的草慢慢密了起来,不是那种青绿,是发黄的绿,像旧绸子。那些草越来越高,高过了我的膝盖。草叶边缘极利,像小锯。我每走一步,那草就擦过我的裙摆,发出“沙沙”声。那声音不像草,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从地底伸出来,轻轻地抓我的裤脚。

      风很软,软得发腻,没有方向,就是一股一股地往人脸上贴,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哈气。我的额发湿了,不是汗,是那风里的水汽。那水汽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像虫,像很多很多的虫,被谁揉碎了,撒在风里。那腥味不浓,但极黏,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我的鼻尖上,怎么都甩不掉。我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袖口也是湿的。那湿不冷,也不热,像被什么活物刚舔过。

      然后,草虫叫了。

      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

      那声音从草根、从土缝、从石头底下一齐往外钻。起初像细流,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整片草野都被一根弦从地底拉紧了。那声音不是“吱吱”,是“喓喓”,一种极有节奏的振翅。每一声都拖得极长,像在叫谁,叫得极轻,却密得让人头皮发麻。我停下脚步,那声音不因我停而弱下去,反而更响了,像有无数只虫知道我在听,便一齐把头从草叶上抬起来,朝我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我脑子里极自然地浮出这句诗。那声音跟着我,不是从外面来,是从我自己的记忆里升起来的,像有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这句话慢慢捞了上来。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我闭上眼,那草虫声更密了。它们不在草里,它们在我的血里,在我的太阳穴里,在我两条锁骨之间。我像被成千上万只极小的绿虫爬满了,它们不咬,只是在叫,叫得我浑身发软,叫得我迈不出腿。那叫声有层次,近处的尖,远处的闷,尖的像针,闷的像锤,一针一锤,同时往我身体里打。我的牙齿在轻轻打颤,不是冷,是共振,是那些虫鸣的节奏,正在一下一下地撬我的骨头。

      我猛地睁开眼。

      草深处,多了一条路。

      不是路,是草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出来的一道痕。那痕弯弯曲曲,通向前面一片更深的草。草痕不宽,只容一人侧身。两旁的草密得几乎合拢,像一道被活活挤出来的伤口。我顺着它走。两旁的草更高了,高过了我的腰。那些草虫就伏在草叶上,绿莹莹的,身子极小,翅膀极薄。它们的眼睛像半粒黑米,亮得发凉。我走过时,它们不跳,只是振动翅膀,像在等人,等我。

      我走过去了,它们忽然飞起来,绕着我转。不是逃,是跟着,一圈,两圈。翅膀撞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极轻极凉,像有人朝我一下一下地吹气。我挥了挥手,它们也不散,反而更多了。绿压压一片,像给我披了一件会飞的衣裳。我闭着嘴,我怕一张嘴,它们就飞进去。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翅膀从我睫毛上擦过去,从我耳垂上划过去,从我的指甲盖上落下去。那触感极轻极轻,轻得像鬼在摸你。

      它们要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

      我跟着它们。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像被水泡过,又像被虫蛀空了。每一脚踩下去,都有极轻极轻的“嚓”声。不是草,不是土,是虫,是那些伏在土里、来不及躲开的虫,被我的鞋底碾碎了。那声音极细,像在咬开一粒一粒极小的籽。我低头看,鞋底已经染上了一层绿汁,黏黏的,像碾碎了一百只还没长大的春天。那绿汁很腥,腥得像把一堆剥了壳的虫子泡在雨水里。

      前面,草矮下去了。

      我看见了那间屋子。

      ---

      屋是半塌的。

      没有门,没有窗。四堵墙只剩三堵。屋顶已经不见了,几根灰黑的旧椽子斜斜地插在半空,像被啃剩的骨头。墙是土坯的,被风雨淘得发酥,用手一碰就能掉一把末。墙皮一块一块地翻起来,像人脸上长出的死皮。墙根处生着极密的青苔,那青苔上,爬满了草虫。一只挨着一只,绿得发亮,像给这间破屋铺了一层活的绒。它们一动不动,像在睡觉,又像在装死,只在我走近时,才极轻极轻地抬一下翅膀。

      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像有无数只虫在这屋里住了几辈子,把它们的死、它们的卵、它们褪下的壳,全都揉进了这土里。我站在门口,没敢立刻进去。那腥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脚底下,从头顶上,从墙壁里,从那些破碎的旧椽子上,同时渗出来的,像这整间屋子都在流一种看不见的汁。

      屋里有声音。

      极轻极轻的,像针尖从布面上划过去。一下,又一下。不是虫鸣,是缝东西的声音。那声音极有耐心,不急,不缓,像一个人把全部的气力都缩到了指尖上,只为了把一根线从那一边扯到这一边。那声音和满屋的虫鸣缠在一起,不细听根本听不见,可它一直在,像从这间破屋的骨头里生出来的。

      我走进去。

      屋里极暗。没有顶,光却像照不进来,像被那些草虫吸走了。只有墙根处漏出几片灰白。那灰白光里,飞着极细极细的尘,不是土,是虫蜕。极薄极薄的,像从无数只虫身上褪下来的皮,被风一吹,就满屋飘。那些虫蜕落在我的肩上、发间,我不去拂。它们像雪,一种永远不会化的、绿灰色的雪。

      墙根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极瘦。不是《鹊巢》里那种被风吹薄的瘦,是另一种,像被这满屋的草虫一日一日地吃掉了血肉,只剩下一把发青的骨头。她靠着一面墙,屈着膝,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旧衣。

      那衣服已经烂了,颜色看不出是灰是蓝。布面一层一层的,像被水泡过,又像被虫啃过。衣襟上有数不清的小洞,那洞里,有极细极细的绿线。不是线,是草虫的触须,从破洞里探出来,轻轻地摆。她却像没看见。她的右手捏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骨针。不是骨,是虫足。极长极细的一截,已经被她磨得发亮。她的左手托着那衣服,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找。然后,她把针穿进去,拉出来,再穿,再拉,像在缝一张再也补不起来的皮。

      “你听见虫叫了吗?”她忽然说。

      我站在她面前,没出声。

      “你听见虫叫了吗?”她又问。这一回,她抬起头来。

      我看见她的脸。

      极白,白得发青。她的眉淡得像两缕烟。眼睛是绿的,不是眼珠绿,是眼白里渗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绿,像被这满屋的草虫染过了。她的嘴唇极薄,唇色发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慢地,像有虫在她眼底爬。她的两颊已经完全陷下去了,像被什么从里面挖空。她的下巴尖得发亮,脖子上有一层极细极细的鳞。不是鳞,是虫蜕,一片一片的,贴在她的皮肤上,像这屋子里的虫,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壳。

      “听见了。”我说。

      “那是他。”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根虫足做的针,在她的指间一上一下。每拉一次线,她的肩膀就极轻地颤一下,像那根线不是穿过衣服,是穿过她自己的皮肉。我听见线从布里穿过的声音,极涩,像在穿过一层被水泡烂的纸。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说,“就带了几只草虫。”

      “带草虫做什么?”

      “在路上听。”她说,“他说,等草虫不叫了,他就回来。”

      她停了一下,那根针悬在半空,极轻极轻地晃。

      “可这些草虫,叫了一年又一年,叫得我耳朵都聋了,他还没回来。”

      她的声音极平,平得像这屋里的土。没哭,没颤,像说一件早就不值得再难过的事。可她的手指在抖,极细极细地抖。那虫足针在布上划来划去,像一只还活着的虫,在找地方下口。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问。

      “没别处去。”她说,“他说过,这屋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别的女人嫁过来,都有新屋。我没有,我就有这四面墙。他走了,墙也塌了一面。我不能走,我走了,墙就全倒了,他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你不走,他就能找到?”

      “能。”她说,“我跟墙站在一起。他回来,先看见墙,就看见我了。”

      “你不怕墙再塌吗?”

      她看了一眼那三面墙。那土墙已经被雨淋得发斜,像三个累极了的老人,随时都会往地上一躺。

      “塌了就塌了。”她说,“塌下来,把我和这衣服埋在一起。草虫会从土里钻进来,它们认得我,会替我给他带话。”

      “带什么话?”

      “就说我还在等,下辈子也等。”她说。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脸近看更青了,像刚从一潭绿水里抬出来。太阳穴处有几道极细极青的血管,不是紫色,是青绿色,像有草虫的血在她身体里流。她的睫毛上沾着几片虫蜕,极轻,像从她自己眼里掉下来的。

      她怀里的衣服,已经被虫蛀得只剩一个形状了。那些小洞密得数不清,她还在补,补丁摞着补丁,可补丁上也全是洞。她补一针,那些虫就咬一针。她补得再快,也赶不上虫咬的速度。她像在和这满屋的草虫抢一件旧衣服,而她自己,就是那件旧衣服。

      “这衣服,你补了多久了?”

      “忘了。”她说,“他走后的第一个秋天,虫开始叫。我听见了,就开始补。那年这衣服上只有三个洞,我补了。后来洞越来越多,我就一直补。补到后来,我眼睛花了,就把脸凑近看。虫爬到我手背上,我也不赶。它们是他的草虫,它们认得我。它们咬了衣服,也咬我的手指。可那不算疼,像被针尖扎了一下,我早就惯了。”

      她说着,慢慢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手上全是洞。

      不是破洞,是真正被虫咬出来的小洞,一个一个小眼,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那些洞极深,有的已经结了黑痂,有的还渗着极细极细的青液,像一只被活活蛀空了一半的人手。可她的手指还在动,还在穿针,还在引线,像这手早就不是她的了,是这屋子的,是那些草虫的。

      我伸出手,想碰她。可我的指尖只伸到一半。

      “别碰。”她说,“你一碰,线就断了。”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手里的线,只有这一根了。”她低声说,“要是断了,就没有了,我就不能补了,衣服就会烂。他回来,穿什么?”

      “他没有回来。”我说。

      她没生气,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从灰白的唇缝里漏出来的一丝气。

      “会回来的。”她说,“草虫还叫。我耳朵里全是,白天叫,夜里叫,叫得我睡不着。我不敢睡,我怕我一睡,虫就不叫了。虫不叫,他就真的不回来了。我就坐着,睁着眼睛,听。虫叫得越响,我越安心。”

      她忽然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那件旧衣上。

      “你听。”她说。

      我下意识地凑近了一点。

      那衣服里,真的在叫。

      极轻极轻的,像有无数只虫正从那些破洞里往外爬。那声音很细,却极清楚,一声接一声,像在叫,像在哭,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太多年,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用翅膀一下一下地磨。那声音从那件旧衣里透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把嘴捂在布里,一下一下地哭。

      “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我说。

      “那就是他。”她说,“他让这些草虫把他的声音带回来。每一只都带一点,我听久了,就分得出哪一只是他的。你听,这只,翅膀短一点,叫起来会顿一下,像他以前说话,说半句,停一下,再说半句,又停一下。他总说,等我说完,你再说话。可后来他话少了。再后来,他只说等。等草虫不叫,等雪不下了,等路不泥了,等年景好了,等孩子生出来了,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那根线终于被抽到了头。

      “可孩子没生出来。”她说,“有天夜里,虫叫得特别响。我肚子忽然疼,疼得我滚到地上。那地上全是虫,它们不咬我,它们就看着我。我疼了半夜,后来不疼了,孩子也没了。是个女孩,我看见了,很小很小,像一只还没长翅膀的草虫。我拿手去碰她,她不动。虫就爬过来,把她抱走了。”

      她抬起头看我。那脸上,还是空空的,空得吓人,像那半夜的疼,那没了的孩子,都与她无关。可她的手指绞紧了那件衣服,那虫足针还夹在指间,像一根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刺。

      “他知不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让虫叫了。”她说,“他喜欢女孩。他走的时候,还没孩子。他说,等生个女儿,就带她去南山。南山上有很多蕨,还有薇。他说,女儿要会采薇。采薇的女人,命好。我说,为什么?他说,诗里写的。那时候,草虫就在边上叫,叫得他说话都听不清。”

      她说着,忽然不缝了。

      她把那件衣服慢慢放下来,用手在身边的土里摸了摸。那土极潮极松,她的手指陷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时,指缝里全是绿的。不是草,不是土,是虫卵。极细极细的虫卵,一颗一颗,黏在她的手指上,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那些虫卵极亮,像一粒粒还没睁开的眼。

      “你有没有见过南山?”她问。

      “没有。”

      “我也没见过。”她说,“他说要带我去,一直没去成。后来我走不动了,眼睛也不好了,看什么都是绿的,像这满地的草虫都爬进了我眼睛里。我就坐在这里,想南山,想那里的蕨,想那里的薇,想他站在山上,回头看我。他一定在南山,只是那里的虫也叫,叫得他回不来。”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天更暗了。那灰白的光也退了,只剩一片青蒙蒙的暗。屋里那些草虫叫得更响了,像这屋子在慢慢下沉,要沉到草和虫的底下去。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嚓”地一响。我低头,是虫。她的脚边,草虫的尸体堆了一地,全是绿色的。有的被踩瘪了,有的还完整,有的还在动,翅膀碎了,腿还在蹬。它们的尸体叠着,像铺了一层会反光的绿壳。而她那双脚,就踩在中间。脚背上也全是虫,活的、死的、半死不死的。它们在她脚面上爬来爬去,像在清点自己的尸堆。

      “你踩死它们。”我说。

      “它们叫得太吵了。”她笑了一下,“有时候我受不了,我就踩。可踩死一只,就又来一只,像我的等,怎么都踩不死。”

      她说着,慢慢抬起一只脚,又朝着一只正在爬的草虫踩了下去。

      “嚓。”

      那声音极轻,像在谁的心上,轻轻踩了一脚。

      我转身朝外走。

      那女人还在,她重新拿起那根虫足针,继续缝那件已经被缝得没有形状的旧衣。她的背弯着,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木头。她的影子落在墙上,被那些爬动的草虫切得零零碎碎,像有无数个小口,正从她的影子里往外漏气。

      我走到门口,回头。

      她正在唱歌。

      不是歌,是哼。那调子极轻极轻,和满屋的虫鸣混在一起,像她把自己也当成了一只草虫,伏在这件旧衣上,一下一下地震着翅膀。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细到最后,和那些虫鸣分不出来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她在唱,还是那些虫在借她的喉咙唱。又或者,她们早就成了同一样东西,都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都在叫一个听不见的名字,都在用这长年累月的、细细碎碎的声音,把自己磨成一地绿得发黑的粉末。

      我没有再回头。

      我走进草里,草虫绕着我飞,越来越多,像要把我重新送回那间破屋。我低下头,只是走。草叶打在我脸上,又湿又凉。那些虫落在我的肩头,又飞起来。它们不咬我,它们只跟着,像在送我,又像在留我。

      身后,那歌声和虫鸣还在响,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从草根深处伸出来,想拉住我的脚。

      我没有停。

      ---

      我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躺在一条极窄极旧的田埂上。四周没有草屋,没有草虫。风很凉,从极远的地方吹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我慢慢坐起来,身上落了一层极细的土,头发里也湿了。不是汗,是夜露。那露极凉,像从某个人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粘着几片极细极细的绿,是虫蜕,从我头发里掉下来的。

      我低头看手。

      手心里,多了一片极薄的虫翼。

      绿得发黑,像从死人指甲上揭下来的。上面有极细极细的纹,像一道一道被风吹旧了的河。我轻轻一碰,它碎了,碎成几片更小的绿,落在我的掌心,像一小撮从夜里掉下来的灰。

      我取出竹简,摊在膝上。风吹得竹简哗哗响,像在催我。我写: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

      这首诗真美,美得像一场春日南山上的梦。虫在叫,姑娘在采薇。忧心忡忡,可一见到那个人,心就降下来了。古人说,这是思妇之诗,是盼归,是等待中极细微的起伏。可我从诗境出来后,只记得那满屋的草虫,记得那个用虫足当针、被虫吃空了半边身子却还在缝旧衣的女人,记得她脚边那堆绿色的尸体,记得她说:“踩死一只,就又来一只。像我的等,怎么都踩不死。”

      我忽然想起很多。

      不是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我想起一个女人。她丈夫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两年。她带着孩子,守着几亩地。她每天去村口看,看见大巴车停下来,就往前跑。不是她丈夫,她就再走回来。孩子问她,妈,你跑什么?她说,没跑,我看天。孩子说,天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天黑了,你爹不回来,天就黑得早。孩子不懂,她也不解释。她就是站在村口,等车来,等车走,等到最后一班车也走了,她才慢慢回家。她说,这样过得快,一天一下就过去了。

      我想起另一个。她丈夫在外头有了人,她不闹,她只是每天把饭做好。丈夫不回来吃,她就自己吃一口,剩下的倒给鸡。她养了三十多只鸡,那些鸡每天围着她叫,像一群不会说人话的孩子。她跟人说,我不孤单,我有鸡。可她不跟鸡说话,她只给鸡吃食。她说,说话费神,鸡不稀罕。

      我想起一个军校的妻子。他一年只有二十天假,她给他写信,写很多很多,信纸一沓一沓地摞在抽屉里。他回得极少,电话也少,他总说,忙。她说,我知道,我就是给你写,不用回。后来他转业回来,俩人反而处不惯了。她发现,她等的不是他,是她写那些信时,心里那个和他说话的人,那个她想象出来的、会听她讲所有事的人。可那人没回来,回来的这个,她不认识。

      我想起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她男朋友去当兵,她每天给他发微信,发很多。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路上看见一只猫,楼下谁家吵架,超市里榴莲打折。她发,他偶尔回一个“嗯”,有时候回一个“忙”。她就说,没事,我就说说,你忙你的。后来他退伍了,不联系了。她跟我说,我不是还喜欢他,我就是觉得,那两年,我好像一直在跟空气说话。空气还知道我是谁吗?

      还有。还有一个。那女人把丈夫走时留下的旧外套挂在门后,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下那袖子。她说,他刚走那几天,衣服上还有味儿,后来没有了,我就自己往上头撒一点烟味。我不抽烟,我买了一包,放一根在口袋里,想起来了就闻一闻。我说,人都说烟味臭,可那臭,是他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我不嫌,我只要能闻见一点,就觉着这屋里还有人。

      还有一个。她等一个人等了八年,后来那人回来了,带着新媳妇。她从村口走过,看见那人在车上,那人没看见她。她说,没关系,他回来就成。他回来了,我就不等了。可那天晚上,她还是去了村口,还是等车。她说,习惯了,不站一会儿,腿不知道往哪走。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她们都是听草虫的人。虫在叫,像有人在对她们说话,像她们在给自己说话。那声音细细碎碎的,一天又一天。到后来,她们自己都分不清,是虫在叫,还是自己的心在叫。只是不能停,一停,人就空了。那空比苦还难熬。苦到底了,还能哭;空到底了,连哭都找不到眼。

      我低头看那片碎掉的虫翼。

      它已经成灰了,风一吹,就散,像从某个等了一辈子的女人指间落下来的。绿绿的,像她最后那几年,眼里看见的唯一的颜色。

      我在竹简最下方写:

      草虫叫了一年又一年,她踩死一只,就又来一只,像她的等,怎么都踩不死。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风还是凉,我把它贴在胸口,像贴着那些在草虫声里坐了一辈子的女人。她们的身体被虫吃掉了,可她们的等,还活着,还绿着,还伏在每片草叶上,朝每一个从远路回来的人,轻轻地叫。

      我站起来。

      前头还有十一首召南。

      可这一刻,我想走慢一点。我想听听那些草虫。不是诗里的,是这天地间本来就有的。它们叫了几千年了,从《诗经》的年代,一直叫到了现在,叫得人心里长满了草,叫得那一个个“未见君子”的女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怎么听也听不完的秋声。

      天更黑了。

      我慢慢走。脚边有虫在叫。

      “喓喓草虫……”

      我知道,那是下一首诗,已经在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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