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25、召南·鹊巢 · 章前引 维鹊有巢，

　　从周南的夜里走出来后，我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河边躺了很久。天光从灰里透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车马声。

　　极多极多的车马，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那种很沉很闷的“咕噜”声。铃铛响着，铜铃、银铃，一重一轻。马在喷鼻，有人在唱。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我从地上坐起来。河已经不在了，我正坐在一条极宽的大路旁。天是蟹壳青的，风又干又冷。路面上有极深的车辙，一条压着一条，像被无数人走了几百年才压出来的。

　　那支队伍从东边来了，很长，长得看不见尾。最前面是八匹黑马，马头上扎着红绸，拉着一辆极大的车。车篷是红的，红得发暗，像在血里浸过。后面跟着数不清的车，车上装着箱子，装着绸缎，装着粮食，装着牲口。再后面是吹打的人。那歌声从队伍中央飘出来，极齐，极响，像把整条路都抬了起来。

　　可我没有看见新娘。

　　我跟着队伍走。走了很久，路尽处出现一座极大的宅院。灰墙黑瓦，门极高。那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一个人，就站在人群后面。她极瘦，穿一身旧得发白的蓝布衣。她手里拿着一把笤帚，像刚扫完地。她的脸很静，静得发冷。她看着那支队伍，像看着自家门口来了一群贼。

　　“那是谁？”我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

　　“谁？那个啊。”妇人撇了撇嘴，“以前那家的。现在新娘子进门，她得挪窝了。”

　　“挪去哪儿？”

　　妇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院子后面那间低矮的柴房，极轻地指了指。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枯枝。枝上还沾着灰，像从一把旧笤帚上断下来的。

　　我写下：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然后我在竹简最下方补了一句，极轻，像怕被那支车队听见：

　　鹊把巢搭好了，鸠就来了。可那个搭巢的鹊，后来被赶到了柴房里。百辆车马，没有一辆是来接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