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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桥头 三人至嗔怒 ...

  •   桥比苏清扬想的更旧。

      整座桥由灰白色的石条垒成,栏杆早已断了大半,只剩几根孤零零地竖着,像老人嘴里稀疏的牙。桥面不宽,勉强能容三人并肩,可此刻上面挤满了人,不是走,是堵。人人面朝桥头,背对着钟楼,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得往后仰。他们不往前,也不让开。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像要把脑袋从脖子上拔下来。也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桥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拳头落在石头上,血滴进河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苏清扬站在桥这头,心跳得比脚步声还重。她能听见桥上的人说话。不是冲她,却句句像在勾她。

      “想过去?先问问我这双手同不同意。”

      “他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女的。三个女的。哈,来这里的人都一样。”

      “你信不信,她们到桥中间就会哭出来。”

      苏清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刺进掌心。她那股熟悉的火又上来了。这次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怕,是慌,是被声音逼到墙角。现在她是真的怒了。一股从胃里直冲上来的、蛮横的、几乎让她想朝那些人笑一下的怒。那种“你们凭什么”的感觉,像被人在心口划了一刀,血是烫的。

      她忽然想:你们在这里打了多久?你们知道我妈还在等我吗?你们堵着桥,堵着别人的命,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她想捡块石头。她想看见那些声音停下来。她想让其中一个人闭嘴,哪怕只有一秒。

      “你的喘气声很重。”蒹葭在她耳边说。

      苏清扬没动。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桥面。

      “他们在等你气。”蒹葭说,“这桥不是给人走的。是给人过的。你气着上去,它就滑。你越用力,越站不住。”

      “那他们怎么上去的?”苏清扬的声音有点哑。

      “他们没上去。”蒹葭说,“他们卡在中间了。”

      苏清扬愣住。她仔细去看,才发现桥中间那些人的确不是在拦谁。他们是真的走不动了。有个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可没走两步,就自己转身往回走。来来回回,像在一道看不见的坡上反复滚石头。还有一个女人,扶着栏杆,眼睛盯着钟楼,嘴一直张着,像在叫。可没有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直张着嘴,像把所有的气都叫干了。

      “他们冲不上去。”白静姝开口。她站在苏清扬左边,声音像被风洗过,“这桥会把人的怒气放大。你越怒,它越长。你看他们,是不是觉得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恨?可你再细看,他们有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恨谁了。”

      苏清扬听了,又去看。果然,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比她想的更空。有个人举着半截铁棍,站在桥边朝空气乱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还有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各自咬牙切齿,却早已不朝对方看。他们像被这座桥装进了一个一个透明的格子里。看得见彼此,碰不到。更出不来。

      “我想过去。”苏清扬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发出这么稳的声音。她的心其实很乱,像有几十只手在同时拍她的后脑。可她必须说。说出来,才觉得脚下还站着。

      “那就要走得轻。”白静姝说,“不是不气,是气到头了,还能走。”

      苏清扬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走到桥口。桥边立着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三个字。她低头看:嗔怒桥。

      风从桥那头吹过来,凉得人一激灵。苏清扬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底一滑。不是真的滑,是那石头像有吸力一样,把她的鞋底往下拽。她晃了一下,被白静姝从后面扶住。那只手稳而凉,像一把小刀,把她后颈上烧起来的火轻轻切下去一截。

      “别想他们。”白静姝说,“也别想出口。就看你脚下。”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又迈一步。这次,她的脚落得更慢,像踩在冰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桥上的声音更响了,那些话像长了眼睛,专往她耳朵里钻。

      “你出不去的。”

      “你妈早就不在了吧。”

      “你手里那点东西,到了桥那头就一文不值。”

      苏清扬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幻听,不是真有人对她说。这桥在翻她心里的东西。她最怕的一句,像被一只湿冷的手从她心口掏了出来,举到她眼前。你妈早就不在了吧。她的眼眶一下热了。不是泪,是气。是那种要把自己烧出一个洞的、滚烫的恨。恨这桥,恨这层,恨自己。她的牙根咬得发酸。

      “别停。”蒹葭在后面说,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那都是你自己。是你的怕在说话。你在,它就真不了。”

      苏清扬没有回头。她又迈了一步。再一步。她的脚越来越重,像鞋底沾满了泥。可她没有停。她想起母亲每次进手术室前,都笑着对她说:“别怕,妈没事。”她从不信。她每次都怕得要命。可她现在知道了,那些话,不是给她信的。是给她走的。一句一句,都是路。

      桥上的人开始看她了。有几个慢慢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那些手干瘦,带着伤,有的还滴着血。他们像讨债一样,一声声说:“别过去。别丢下我们。别以为你能过去。”苏清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她的衣袖被谁抓了一把,差点被拽住。她用力一挣,听见“嘶”一声,外套袖口裂开一道小口。她没停。前面又有人横躺在地上,她抬脚,从他身上跨了过去。那人睁着眼,眼角有泪,嘴在动。苏清扬没看,也没听。她的眼睛只盯着钟楼。

      “你为什么不救我?”一个声音忽然贴着她的耳根响起。

      苏清扬浑身一震,偏过头去。是那个刚才躺在地上的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仰头看她。他的脸年轻得出奇,像二十岁不到。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不解,像被谁半路扔下的孩子。

      “你和他一样。你们都只顾自己。”他说,声音轻而凉,像从河面吹上来的风。

      苏清扬的心像被什么钝钝地捶了一下。她的脚步乱了。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看着他。那人还在说,嘴一张一合,像在背诵一段旧文:“你们都说要带我走。可到了桥上,你们就自己走了。说好一起过的。说好……”

      “别听。”蒹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清扬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她的脚像长在了桥面上。那年轻人慢慢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纸做的。苏清扬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旧伤,不深,但极长,像一条暗色的线,从耳后一直钻到领口。

      “你也会走。”他伸出手,像要摸她的脸。苏清扬想躲,可她的身体像冻住了。就在这时,一只极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握住了那只纸一样的手腕。

      白静姝。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苏清扬前面。她的脸冷极了,不是怒,是一种极沉的、像浸了夜色的静。她看着那年轻人,低声道:“她不是带你走的人。你也不是来找她的。”

      那人怔住。他的脸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碎成一片灰。桥面重新清晰起来。苏清扬像从深水里被人拽出来一样,大口喘气。她浑身是汗,掌心黏腻。

      “那是什么?”她哑声问。

      “念。”白静姝说,“是死在桥边的人留下的念。你心一软,它就会缠上你。不是不让你走。是想让你变成下一个说‘好,我等会儿再走’的人。”

      苏清扬闭了一下眼。她想起医院里那些总在夜里小声说话的人。他们不是在跟谁聊天。是在跟自己的念。一遍一遍,说到天亮。

      “我要过去。”她重新睁眼。眼睛很亮,像在水里洗过。

      白静姝看着她,慢慢笑了。那笑很浅,却重得像一个承诺。

      “那我们一起。”她说。

      三个人并肩站在桥心。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苏清扬几乎要飞起来。可她的脚稳稳落在石板上。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看桥上的人。她只看着那座黑沉沉的钟楼,一步一步,往前。

      桥上的人渐渐不说话了。他们像被什么定住了,只看着这三个女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有一个举着棍子的人,手臂慢慢垂了下来。那半截铁棍“当”地落在桥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摊血里。

      苏清扬听见了。她没有低头。

      河风吹上来,带着水汽和土腥味,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凉。她的怒火还在,像一团小小的、包在纸里的火。可她已经不急着去扑它了。她只是带着它走。像带着一个很吵的旧收音机,走着走着,也许它自己会静下来。

      钟楼的轮廓越来越近,像一只从雾里探出来的黑手,又像一座从天上垂下来的高塔。苏清扬仰起头,看见钟楼顶上,有一点光。

      那光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擦亮了一根火柴。

      “快到了。”蒹葭说。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最前面,赤着脚,衣衫在风里翻成一朵极浅的花。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戒指。冰凉的。那个“清”字贴着她的指腹,像在慢慢发烫。

      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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