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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雾中人 妄层迷雾起 ...

  •   白光散尽后,苏清扬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天是灰白色的,不高,也不低,像一床旧棉花压在头顶。四周全是雾。不是一丝一丝的,是一整片一整片的,从地面长出来,又从天顶垂下来。那雾不冷,也不湿。它像有温度,像有手,轻轻搭在你的肩上、发上、衣角上。苏清扬低头看,自己的鞋和半截小腿都隐在雾里,只剩膝盖以上还露着。她像站在一片奶白色的浅水里,每走一步,那“水”就漫一下。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

      她回头。白静姝在。蒹葭在。月燕婉也在。她们像从白光里被一只一只轻轻放回地上,站得有些散。白静姝正低头拍衣摆,那上面沾了不少灰。蒹葭赤脚站在雾里,脚踝以下都看不见了。她没动,只仰着脸,像在闻。月燕婉离得最远,身子挺得很直,头发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水汽。她们都还在。苏清扬的心稳了稳。

      “这是第六层?”她问。

      “妄。”蒹葭说。她微微偏头,朝雾里看了一眼。那眼神有些空,像在辨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她说:“这层没有门。也没有桥。只有雾,和雾里长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苏清扬问。

      “人。”蒹葭说。她把手抬起来,在雾里轻轻一抓。那雾被她的手指搅得打了一个旋,又慢慢合拢。她说:“你心里最想见的人,会从雾里走出来。不是影子,不是鬼。是活的。会说话,会笑,会叫你名字。”

      苏清扬的后背紧了一下。她不是没想到。这塔从不会让哪一层好过。前几层,它从你身上往外抽。贪层抽你的“拿”,嗔层抽你的“怒”,疑层抽你的“信”。现在到了“妄”,它要把你心里最软的那一块,整个从雾里捏出来,放到你面前。这比什么都狠。因为你会自己朝它走过去。明知道是假的,也想去。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那么一两个人吗?哪怕假的,也想再看看,再听一句。

      “别停。”白静姝说。她的声音在这雾里显得有些远,像隔着一层薄纱。她慢慢走到苏清扬身边,道:“这层不会先伤人。它会先让你觉得到了。你越往前走,路越像回家。你看见第一个人之后,就再也快不起来了。”

      “那就慢慢走。”苏清扬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也许是对白静姝,也许是对自己。她的鞋已经被雾打湿了。脚趾凉得发木。可她还是朝前迈了。她不能停。在这层里,停就是认。认了,就再也走不出这雾。

      四个人排成一线。没有人再说话。雾把她们脚步声都吃掉了。四周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像从很深的水底一下一下冒上来的小泡。苏清扬走在最前面。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走在前面。也许是因为她最怕这层。最怕的东西,得自己踩过去。让别人踩,她不安心。

      走了不知多久,雾里出现了轮廓。

      先是树。一棵,两棵,矮矮的,叶子很密。然后是房子。灰瓦白墙,很旧,旧得让人心里发酸。再往前,她看见了一口井。井边有一只木桶,桶里还汪着半下水,水面上落着几片叶子。一条瘦狗从墙角探出半个头,朝她们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叫。只有那根黄尾巴在雾里一闪。

      苏清扬的脚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认得这地方。

      不是认得。是像。像她小时候住过的外婆家。那树,那井,那灰瓦,连空气中那股灶灰混着青草的气味都像。她的鼻子一下酸了。她知道自己不该信。这层最会的就是把你记忆最旧最暖的那一角翻出来,照着原样搭一个。可它搭得太好了。好到她能听见外婆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实。那刀碰在木头砧板上,是她听过最安稳的声音。

      “别过去。”蒹葭的声音从旁边极轻地拉了她一下。苏清扬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朝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几步。那门里似乎有光。不是灯,是火。柴火的光。暖烘烘的,从门缝里满出来,把她的影子都照软了。

      “那是我外婆家。”苏清扬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甚至听见了一个极细的、像外婆在哼歌的声音。哼的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可那调子像一根线,拴着她的小指,一点一点往门里带。

      “不是。”白静姝说。她按住苏清扬的肩。那手凉而稳。她说:“这是妄。它给你的,全是你最想回又回不去的地方。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不是门锁上,是你自己不想走了。”

      苏清扬没动。她的脚像灌了铅。她看着那扇门,心里翻得厉害。她多想进去。就坐一会儿。就喝一碗外婆煮的粥。她可以不吃,只看着。可她知道,这层不会只让你看。它会让你尝到第一口粥的热,会让你听见外婆说“怎么这么瘦”,会让你在火边睡着。等你醒来,你已经不想再找什么出口了。你会觉得,出不去也行。就留在这,也挺好。

      “我怕我忍不住。”苏清扬说。她的眼睛湿了。她恨自己。恨自己这么没出息。才第一座房子,就快站不住了。后面呢?若这雾里再走出她妈来,她要怎么办?

      “你忍得住。”蒹葭说。她站到苏清扬前面,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那扇门。她看着苏清扬,眼睛黑而静,像两丸定魂的墨。她说:“你心里有比这更想的东西。你只是还没想起来。你想想那枚戒指。想想你攥着它时,到底在跟谁说‘我来了’。”

      苏清扬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一收。那枚戒指就抵在她掌心。凉的。不是外婆家的灶火,不是母亲的热粥。是一枚旧银,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她想起来了。她不是要回外婆家。她是要回医院。回那条走廊。回母亲身边。她不能被这雾骗了。这雾能造出一万个“家”,却造不出一个等她回去的人。

      “走。”她说。声音很哑,却到底挤出来了。她别开脸,不再看那扇门。那门似乎也暗了一点,像被谁把柴火拨下去了。狗没再出来。井边的桶还立着。一切都像没动过。苏清扬从门前走过去。她的脚像踩在自己心上,每一步都疼。可她知道,这一步不能省。省了,她就真的成了这雾里的一景。

      又走了不远,雾里出现了第二座房子。比第一座更小,更旧。门前没有井,只有一条极窄的石板路,路缝里生着几丛瘦草。苏清扬没有停。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她没多看。可身后有人慢了。

      是白静姝。

      她站在那石板路前,望着那扇半掩的黑门,没有动。她的脸在雾里看不分明。苏清扬折回去,走到她身边。那门里有声音。一个孩子的。很小,像三四岁,在喊:“姐姐,姐姐你回来啦!”那声音嫩生生的,像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一把青葱。白静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的呼吸很浅,浅得苏清扬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那样子,像在跟什么拔河。

      “静姝。”苏清扬叫她。她没有去拉她。她只是站近了点,让白静姝知道她也在。白静姝没应。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我没救回来的那个孩子。”白静姝说。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不是哭腔,是那种已经不会哭了的人,在陈述一道旧伤。她说:“我听见他叫我。不是姐姐。是‘静姝姐姐’。每次叫完,他都会笑。那笑,我后来总在夜里听见。”

      苏清扬没说话。她能想象。一个医者,最怕的也许不是病,不是血,是某个孩子没来得及长大。那孩子如今在这雾里,又活过来了。会叫她的名字。会朝她跑过来。白静姝一定很想弯下腰,摸一摸那孩子的脸。可她知道,一摸,那孩子就会抓住她的手,把她往门里带。她不能去。她若去了,她救过的那些人,就真的都白救了。

      “他就在这里。”白静姝说,声音更低了,像对着雾说话,“可我已经不是那个还能背着他跑的姐姐了。”

      她说完,慢慢转过身,朝前走。苏清扬没再催。她只跟在一旁,隔了半步。那扇门里,孩子还在叫。一声一声,像软软的小锤子,敲在她们后背上。可白静姝没有回头。苏清扬也没有。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碰。是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又走了一阵,月燕婉忽然停住了。

      苏清扬抬眼看去。前面是一大片林子。雾在林间稀了些,露出极淡的绿。那绿像刚下过雨,湿津津的,仿佛能滴出水来。林子里有光。不是日光,是那种从树冠间漏下来的、像月光一样凉而透亮的光。月燕婉就站在这片林子前。她的背还是直的,可她的手指在抖。苏清扬看见她慢慢抬起右手,像要触那雾里的光。那动作极慢,像在摸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是你的故乡?”苏清扬问。

      月燕婉没答。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像在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听见了。有人在唱我们族的歌。那歌,在火里以后,再没人唱过。”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片一片的冰。可苏清扬听出那底下的东西了。不是冷,是碎。是一个人把一整片森林都背在身上,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在这雾里又看见了从前的颜色。苏清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再走开了。她站到月燕婉旁边,离她不远不近。

      “你想进去看看吗?”苏清扬问。

      “想。”月燕婉说。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我不会进去。我的故乡没有雾。那里有风。风里没有这么多水汽。”

      她的手指放下来了。那林间的光还是那么绿。像有无数片叶子在暗处轻轻翻动。月燕婉没有再看。她转身,继续走。苏清扬看见她颈边有一道极细的痕,像被什么叶子划过的旧伤。那伤已经淡了。可苏清扬知道,它一定比看起来更深。

      四个人又朝前走。雾更深了。房子也更多。可她们谁也没再停。苏清扬不知道蒹葭有没有看见什么。她走得很稳,像这条雾路她走过很多次。可苏清扬发现,她的左手一直攥着衣摆,指节发白。那是她在忍。忍什么,苏清扬不知道。也许这雾正在给蒹葭看更多她记不起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连“想”都算不上,只是从她身体里经过。她走得越静,越像在和什么道别。

      苏清扬收回目光。她不能再看了。再看,她会想去牵那只手。可这层太软了,软得她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不想往前走。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

      “清扬。”

      苏清扬脚下一顿。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又像就在前面几步外的雾里飘出来。不是外婆的。不是谁的。是母亲的。沙沙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苏清扬像被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她没应。她知道不能应。这层要的就是你应。你应了,它就能顺着你的声音爬进来,从你耳朵里进去,把你整个人都掏空。

      “清扬,妈给你做了面。”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苏清扬的喉咙一下就哽住了。那语气太真了。真到她几乎能看见母亲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回过头来对她笑。她的小腿发软。她想喊一声“妈”。就一声。那声若出来,她可能就完了。

      “是雾。”蒹葭的声音像钉子一样从她左边钉进来。苏清扬猛地清醒了一点。她偏过头,看见蒹葭正对着雾里一个方向,眼里很黑,像能看穿那后面空无一物。她说:“你不是真的。别再学她。”

      那声音没了。

      雾一下静得可怕。像连那层一直在的、像呼吸一样的微风也停住了。苏清扬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她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甚至已经张开了嘴,那口气已经到喉咙了。若不是蒹葭那一下,她现在可能已经朝雾里跑去了。她转过头,想对蒹葭说谢谢。可蒹葭没看她。她只是朝前走。她的背影极瘦,像雾里一截被风吹不折的细竹。

      “走吧。”白静姝轻声道。她没多说什么,只用手在苏清扬背心极轻地抚了一下。那一下很暖。像从人间来的。

      四人继续往前。雾越来越浓。那白茫茫的一片,像要把她们身上的颜色都吃干净。苏清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的脚已经沉得不像自己的。可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那雾就会开始给你看更多。看你想见的人,听你最想听的话。它会把你活活裹死在一片温柔里。这比嗔城的火更可怕。火好歹还疼。这层,连死都像回家。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枚戒指。那“清”字贴着她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炭点。她攥着它。像攥着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那话,她要留给真正的人听。不是雾。不是梦。是那个还躺在医院里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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