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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市集 苏清扬在医 ...

  •   苏清扬记得自己是在医院的走廊里睡着的。
      那天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在她头顶明灭不定,把长椅投成一道一道的灰影。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混着夜里走廊特有的凉气,从鼻腔一路钻进肺里。她攥着那张缴费单,把脸埋进臂弯里,想:就闭一下眼,就一下。
      她没想真睡。她妈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医生说术后四十八小时最关键,不能离人。可她太困了,困得像整个人沉在水底,耳边什么都远了一层。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眼时,她先是听到声音。千万种语言搅在一起,叫卖声、议价声、争执声、哭喊声,像一锅被不断搅动的沸水。然后才是光——金灿灿的、红彤彤的、五颜六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藏身。
      她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个市集的正中央。
      苏清扬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对劲”。那个“不对劲”从她的皮肤开始,从脚底往上爬。她脚下的石板是温热的,空气甜腻得发闷,像有人把蜂蜜和香料煮成了雾。远处有尖顶的帐篷,有低矮的木棚,有雕花的石楼,有闪着霓虹的招牌。她看见牵着骆驼的商人从一座波斯风格的拱门下走过,看见浑身铁甲的骑士在一家丝绸铺子前驻足,看见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蹲在水果摊旁,头盔摘下来,捧着一只从没见过颜色的果子在看。
      这里甚至不算亮。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却处处都亮着灯。灯笼、油灯、霓虹灯、火把、光球,把整个市集照得如同白昼之下又叠了十个黄昏。
      苏清扬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衣服。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短袖,外面套着灰色外套,下身是牛仔裤,脚上一双穿了很久的帆布鞋。她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手机、一串钥匙、小半包纸巾,还有那张被她攥过的缴费单。纸张已经软了,边缘起了毛,像在水里泡过又晾干的。
      她的心跳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下。
      她抬起头,开始看周围的人。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凉了下去。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古代装束的男人。他背着比他身体还高的铜钱串,弓着腰,像一只被壳压住的蜗牛。他走过她身边时,铜钱发出沉钝的碰撞声,不响,却听得人牙酸。
      第二眼,是一个穿洋装的女人。她怀里抱着四五个钟表,有的在走,有的已经停了。她的手指深深地扣进那些表壳里,指节泛白,却还在不断伸手去够一个路过小孩手里发亮的东西。
      第三眼,是一个瘦小的老人。他肩上、手臂上、脖子上挂满布袋,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他走路时,布袋在身侧晃来晃去,叮当作响,像一具行走的架子。
      第四个,第五个,更多。
      她看见一个女孩脖子上挂着十七个项圈,压得脖子往后仰,仍在摊位上挑第十八个;看见一个男孩身上缠满锁链,每一节锁链另一头都系着一个箱子,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拖着它们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人人身上都背着什么。手里、肩上、背上、颈上,甚至嘴里咬着。所有人都被自己的负担压得变了形,有的弓着背,有的侧着身,有的只能像蜘蛛一样在地上爬行。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松手。
      他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那东西像火,又像病,烧得发亮。
      苏清扬往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太轻了。轻得像个异类,轻得危险。
      她的脚后跟撞上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
      一个女孩。
      那女孩离她极近,近得苏清扬能看见她脸上淡淡的倦色。和苏清扬一样,她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衣服——一件颜色很淡的旧衣裳,宽大,发皱,像从很远的地方裹着风沙而来。
      但没有包,没有行囊,没有饰物。女孩身上没有负任何东西。
      她的肩膀是轻的,手是空的。整个人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摊位前,偏着头,看上面的东西。满街的人潮从她身边挤过,像水绕过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她没看苏清扬。她的目光落在摊位上。
      苏清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财富摊。
      堆成小山的金块和银锭,散落的宝石,成串的珍珠,成堆的钱币,还有一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紫色的晶石,还在发光的贝壳,印着陌生文字的纸币,以及一个一个看不出质地的瓶子,里面装着像星尘一样流动的粉末。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去,抓,抢,疯了似的往自己身上塞。摊主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只是笑,不停地从铺子下面掏出更多,往摊面上倒,像往海里倒一瓢水。
      唯独这个女孩,空着手,站在那里。像在逛一个毫不相干的展览。
      苏清扬没有犹豫太久。
      她穿过人流,走到那个摊位前,站在离女孩三步远的地方。四周的手越来越多,几次差点抓到她身上。她躲开一只不知从哪里伸来的手,又避过一个浑身缠着金币的驼背男人,终于站到了女孩身侧。
      “这里……”苏清扬开口。她的声音被叫卖声冲得有些散,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问得很直接,像在迷路时拦住一个路人。
      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她。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太久没有风吹过的水面。苏清扬看见那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打量,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看一个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场景。
      然后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摊位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
      “你没有去拿。”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苏清扬听得清清楚楚。
      “挺好的。拿了就走不掉了。”
      苏清扬盯着她。
      “走不掉?”她的嗓子有些发紧,“什么意思?”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在摊位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就这一下,周围那些疯抢的人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更凶猛地朝摊位挤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饿极了的兽。
      “这里的每样东西,都会让你觉得自己缺了它。”女孩说,目光从那些金块上移开,落到苏清扬脸上,“你只要动了‘我想要’的念头,身体就会变重。等你重到走不动,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苏清扬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市集的更深处,人挤得更多。那里的人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半陷在地上,有的只露出一个肩膀和一只还在抓挠的手;有的仰面躺倒,身上压着山一样的货物,却还在用气音对每一个经过的人说:“那个……帮我拿一下……”他们的脸已经肿得辨认不出五官,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苏清扬收回目光,喉咙发干。她想起医院走廊尽头那些加床的病人。那些插着管子、闭着眼、浑身浮肿的人。他们睡在那儿,一动不动,可你能从他们蜷起的手指看出,他们还在抓些什么。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那张纸被她握了整晚,早已揉得不成样子。纸角戳着掌心,有点疼。
      “那出口呢?”她压下声音问。
      “有。”女孩说,“在那边。”
      她抬起手,朝市集最中央的方向指了一下。苏清扬看见,远处似乎有一道很窄的光,从层层叠叠的帐篷、招牌、货架和无数人头之间漏出来。那道光是干净的,和市集里所有的灯都不同。如果说这满街的颜色是一锅沸腾的浓汤,那道光就像一块浮冰,又冷又清地悬在很远的地方。
      “能过去吗?”苏清扬问。
      “能。”女孩说,“但你要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他们都是在快走到出口时,回头多看了一眼,多拿了一样东西。然后就再也没能往前一步。”
      她顿了顿,看了苏清扬一眼。
      “你穿不过去的。”她说得很平静,“从你走到那条路之前,你一定会想拿点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想。你会觉得不带点什么,心里不踏实。可你拿了,就完了。”
      苏清扬没有说话。
      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冷。不是环境冷,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抽走了。她站在这个巨大、嘈杂、甜得发腻的市集中央,满眼都是别的人,别的时代,别的可能性。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唱歌,有人跪在地上,把散落的钱币一枚一枚往自己嘴里塞。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堆到眼前。可没有一样是她要的。
      她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我要走。”她说。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像在跟自己确认。
      女孩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她说。
      “然后呢?”苏清扬问。
      “然后他们经过第一个摊位,看了一眼别人手里的东西,就走不动了。”女孩说,“你身上太轻了。在这里,轻不是好事。你会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该带点什么。就像……”她歪了歪头,似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从家里出来,明知道不会下雨,还是想带把伞。这里最会的就是让你觉得,前面会下雨。”
      苏清扬的心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出门前总要带一把伞。哪怕天晴得刺眼,也总说:“万一呢。”这个习惯被苏清扬笑过很多次,说她一辈子都在为“万一”做准备。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不是胆小,是怕。
      “别让他们看出来你什么都没有。”女孩忽然说。
      苏清扬一怔。
      “他们?”她问。
      “那些在这里待久了的人。”女孩的声音放得更轻,像从唇间漏出来的一小片风,“他们要是看见你身上干干净净,会像看见肉一样扑过来。不是抢你,是往你身上塞东西。塞得越多,你越重,他们越高兴。等你也走不动了,他们心里就痛快了。”
      苏清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果然,有几个拖着满身东西的人正朝她这边看。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黏糊糊的渴望。苏清扬从没见过那种眼神,像溺水的人朝岸边漂来的一块木板伸手。
      “跟我走。”女孩说。
      她没等苏清扬回答,转身朝旁边一条窄巷走去。苏清扬只犹豫了一瞬,就跟了上去。
      她们一前一后离开财富摊,挤进流动的人群。女孩走得很轻,像一条鱼,在人缝里穿来穿去,衣裳都不曾被谁蹭到。苏清扬不敢分心,紧盯着她的后脑勺。四周不断有手伸过来。有摊主把货物怼到她眼前,有乞丐样的男人抓住她的袖口,低声说:“姑娘,买个平安吧,保你能出去。”还有一个戴高帽的人往她肩上搭了一条丝巾,那丝巾一落,苏清扬整个人都暖了一下,像被谁从后面抱住。她浑身一抖,用力甩开。
      “别接。”女孩在前面说,头也没回,“暖一下,就重了。”
      苏清扬咬紧牙根,把两只手往口袋里一插。左手碰到手机,右手碰到那串钥匙。冰凉,硬。都是她自己的东西。她默念:手机、钥匙、缴费单。手机、钥匙、缴费单。
      她忽然站住了。
      “等一下。”她喊。
      女孩停住,回头看她。苏清扬站在巷子口,背后是人潮,面前是一条窄而深的小路。路两旁摆着密密的小摊,卖水,卖灯,卖香,卖看不懂的符。巷子尽头,那道冷光又亮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清扬问。
      女孩没有马上说话。她的脸在五颜六色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像一块在水里浸了很久的玉。
      “因为你没有去拿。”她说,“而且,你走过来的样子,像在找什么。不是找东西。”她顿了顿,“你在找一个人。”
      苏清扬的喉咙猛地一紧。
      “这里所有人都在找东西。”女孩说,“你是第一个,在我见过的人里,往前走的时候,眼睛不盯着摊子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轻得差点被市集的声浪吞掉: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
      苏清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脚,朝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静。叫卖声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水。可那股甜得发闷的气味还在,从路边的阴沟里、墙缝里、头顶的雨棚上渗出来,像整座市集都在呼吸。
      苏清扬紧紧跟着前面的女孩。她发现,这条巷子里的人比外面少很多。偶尔有人在墙角蹲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看见她们经过,就把包袱藏到身后,眼里闪过一丝警觉。还有人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做什么,肩膀一耸一耸。苏清扬不敢多看。
      “你叫什么?”她低声问。
      “蒹葭。”前面的女孩说。
      “本名?”
      “不记得了。”
      这个回答让苏清扬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女孩的语气太自然了,像在说“吃过饭了”一样。
      “你来了多久?”苏清扬换了个问题。
      “不记得了。”还是同样的语气。
      “你……”苏清扬顿了顿,“你也是从……上面进来的?”
      这次,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她说。
      苏清扬又站住了。可这次女孩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苏清扬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宽大发皱的旧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扇没关好的门。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不是因为她手里空着,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态。那是一种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和这市集长在一起、却又随时可以从它身体里抽身而出的轻。
      苏清扬追了上去。
      “那你从哪里来?”她问。
      “不知道。”蒹葭说,“也许是上面几层。也许不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层。这里的人都有想要的东西。我没有。”
      苏清扬下意识地打量她。蒹葭的身上确实太空了。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影子,连衣褶都是薄的。可她的眼神又那么实,像一块被磨得很光的石头,又冷又定。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苏清扬问。
      “我在等。”蒹葭说。
      “等什么?”
      蒹葭没有回答。她忽然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苏清扬差点跟丢。巷子黑乎乎的,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脚下的石板又湿又滑。苏清扬闻见一股更浓的气味,像蜜糖放久了发烂的味道。她忍住恶心,小跑几步,终于又看见蒹葭的背影。
      “等一个能走到头的人。”蒹葭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轻又远,“也许是你,也许不是。”
      苏清扬没有说话。她觉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她还得回去。回到那条走廊上去。她妈还在等她。就算所有人都说这里没有出口,她也要自己走到那道窄门前面,亲眼看一眼。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头顶的灯火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窄。最后,蒹葭在一堵半塌的墙前停下,侧身从缝隙里挤进去。苏清扬跟着挤过去,脸几乎擦着粗糙的砖面。过了墙,眼前霍然一空。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四面被高高低低的建筑围住,头顶露出一块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站着好些人。他们不像外面那些负重的闯关者,衣裳都很旧,脸上没有狂热的火光。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中间有个人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满了东西。
      苏清扬一眼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块布上摆的,不是金银,不是珠宝,全是些看着极私人的物件——一把断掉的梳子,一只绣了一半的鞋,几张泛黄的信,一枚被磨得看不出花纹的银戒指,半块婴儿用的长命锁。每一样都旧,旧得发灰,可每一样都被擦得很亮,像被人摩挲过太多次。
      “这是什么地方?”苏清扬小声问。
      “换东西的地方。”蒹葭说。
      “他们想换什么?”
      “记忆。”蒹葭看着她,“关于外面的记忆。”
      苏清扬的瞳孔缩了一下。
      围坐的人忽然转过头来。他们的眼神不像外面的人那么灼热,却更深,像一口一口望不到底的井。其中一人朝苏清扬招了招手,那动作极慢,像在水里做的。
      “新来的。”那人说,声音又干又涩,“有东西要换吗?”
      苏清扬后退一步。她的背撞上了蒹葭的肩膀。蒹葭没有动,只低声说:
      “别说话。跟我绕过去。”
      她们贴着墙根,慢慢从那些人身后绕行。苏清扬屏着呼吸,尽量不去看他们摊上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有无数只细小的钩子,从她眼角边、从她耳后、从她鼻腔里轻轻勾过,带着一股旧布和陈年灰尘的气味。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母亲常戴的那枚银戒指。那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清”字,是外祖父当年打的。母亲戴了许多年,做手术前才摘下来。摘的时候,她妈说:“先放你这儿。等出来了,我再戴。”
      现在那枚戒指,就在她的口袋里。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别想。”蒹葭忽然说,声音低而厉,像一盆水浇在苏清扬的后颈上,“别想那个。也不许碰口袋。”
      苏清扬猛地回神。她已经把手伸到裤兜边上了。她像被烫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塞回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她在那只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凉而圆,静静地躺在手机旁边。她用力握了它一下,又松开。
      “他们在找记忆。”她跟在蒹葭身后,声音发颤,“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让他们带记忆走。”蒹葭说,“这层给的越多,从你身上刮走的东西也越多。有些人为了出去,把记忆换给别人,换一个‘轻’。可换走之后,他们又舍不得,只能坐在这里,等新来的人跟他们换回去。”
      苏清扬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明白了。这里最可怕的不是东西重,而是你可能会为了出去,把最重要的东西当筹码,交出去。那枚戒指,那道“你要回来”的念想,那张写满手术术语的缴费单。它们没有重量,可它们是苏清扬能站在这里、还没有疯掉的唯一理由。
      “我不会换。”她说。
      “每个人刚开始都这么说。”蒹葭没有回头。
      她们终于绕过那些人,走到空地另一头。那里有几级歪歪斜斜的石阶,下去又是一条窄巷。蒹葭先下去,苏清扬跟在后面。巷口很暗,苏清扬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蒹葭的轮廓。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像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
      “离出口还有多远?”她问。
      “远。”蒹葭说,“但更近一点了。”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只是跟紧前面的影子。她不知道这个叫蒹葭的女孩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帮自己。可眼下,她只能走。走一步,算一步。
      巷子尽头,冷光又亮了一点。那道窄门,还太远,可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苏清扬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软塌塌的缴费单。她把纸团往掌心深处按了按,像要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肉里。
      “妈。”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发出声音,“我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朝那点光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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