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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行诗 那个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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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李晓还是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鱼在天上飞。”那韵律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牵引着她去触碰某个被封存的记忆角落。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省医科大实验大楼,还有那个坐在她不远处,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模糊不清的白衣少年。
她试图抓住那少年的脸,可每次快要看清时,画面就像水波一样晃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第二天上班,李晓的状态依旧恍惚。她照常去脑外科找沈鸣,准备做预约好的增强MRI。沈鸣看到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杯温水,让她先坐着休息十分钟再过去。
“别紧张。”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像是一种安抚,“增强剂打进去会有点发热,是正常反应。我在控制室看着你。”
他在控制室看着她。
这简单的几个字,奇异地抚平了李晓心中的忐忑。她躺进MRI那狭小的圆筒里时,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巨兽的咆哮。在那一阵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冰冷的仪器,而是沈鸣站在控制室玻璃后的身影。他隔着厚重的铅玻璃,看着她,守护着她。
检查的过程比想象中快。从机器里出来时,李晓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沈鸣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片子。
“初步看,和之前的判断一致。”他一边走一边说,带她回到诊室,“边界还算清楚,但位置确实比较刁钻。我联系了神经外科的主任,下午一起会诊。你先别急,最坏的情况也只是手术,现在的显微外科技术,这种位置也能处理。”
他的话冷静、专业,像是一颗定心丸。李晓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专注地对着灯光看片子,侧脸的线条坚毅而清晰。她突然觉得,有他在,即使是天塌下来,似乎也能撑得住。
回到急诊科,李晓突然感觉自己轻松起来了。她抬头眺望远方,发现深秋的天空,蓝得像透明的海,几片洁白的云层悬浮天空,有一种庸懒与惬意的感觉。她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几张,发在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一会,沈鸣在下面评了一句:"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李晓盯着这条评论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里,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了。
快下班的时候,她重新打开手机,斟酌了五分钟,最后在沈鸣的私人对话框里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包。
沈鸣秒回:"害羞了?"
李晓:"没有。"
沈鸣:"那就是害羞了。"
李晓:"……你做脑外科医生的,逻辑这么严密,病人怕不怕你?"
沈鸣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病人都说我温柔。"
李晓忍不住笑了。她靠在沙发上,下意思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那是他们没见过你追着人家要草莓味奶茶的样子。"
发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怎么知道他追着人家要奶茶呢?
沈鸣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李晓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纠正一下,我从不去‘追着要’。而且,我只给一个人买过,好不?"
李晓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的护士小刘探头看了一眼:"李晓姐,你怎么了?"
"没事。"李晓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小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通红的耳朵,了然地笑了:"哦,天气不错。"
从那之后,他们的微信聊天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李晓发现沈鸣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表面上斯文安静,但聊起天来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感。他会用脑外科的专业知识编冷笑话。
"你知道大脑最浪漫的部位是哪里吗?”
“是海马体,因为它负责记忆,尤其是关于爱的记忆。"
李晓笑得肚子疼,回他:"你这个笑话的笑点大概只有脑容量超过140的人才能get到。"
沈鸣:"那你的脑容量肯定超过了。"
李晓:"为什么?"
沈鸣:"因为你get到了。"
李晓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她觉得和沈鸣聊天是一件会上瘾的事。就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你以为自己只是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低头一看,发现水已经开了。
又一个深夜,他们聊到了兴趣爱好。
李晓说她喜欢写作,大学的时候在校报上发表过散文,工作之后偶尔也会在笔记本上写一些零碎的东西。
沈鸣说:"我读书的时候喜欢写诗。"
李晓觉得这很符合他的气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脑外科医生,在深夜伏案写诗,画面感很强。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盏台灯,一杯茶,沈鸣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那个画面让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写过什么?"她问。
"一些随笔而已,拿不出手的。"
"我不信,沈医生这么谦虚。发一首给我看看嘛。"
"真的不行。"
"就一首!"
"……"
在李晓的软磨硬泡下,沈鸣终于松口了。
"我以前写过一首三行诗,是在情人节写的。"
李晓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写给谁?"
发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像是在故意打听他的感情史。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知道那个让他写出诗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她想知道,在他心里,爱情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沈鸣过了很久才回复:"她已经忘了我。"
李晓看着这六个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又过了几分钟,沈鸣发来了一首三行诗。
鱼在天上游\鸟在海里飞\而我,不爱你。
李晓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她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重新亮起来,那三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短短三行字震撼到。
从字面意思上看,这根本不是一首情诗。"不爱你"三个字,分明是拒绝,是推开,是划清界限。可她读出来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鱼在天上游,鸟在海里飞——这是两个不可能实现的画面,是颠倒的、错位的、违背自然规律的。鱼怎么能上天?鸟怎么入海?而"不爱你",大概也是同样的不可能。
一个人只有在深爱的时候,才会说出"不爱你"这样的话。因为爱得太深,深到害怕失去,深到觉得这份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所以才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去否定它。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却偏偏要说"我不想跳"。
李晓不是文学专业出身,但她能感受到这首诗背后的重量。那种重量,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她甚至觉得,写这首诗的人,在写下"不爱你"三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
"这是你写的?"她问。
"嗯。"
"那个“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鸣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晓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一直盯着那个对话框,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最后,屏幕亮了一下。
"她已经忘了我。"
还是这六个字。和之前一模一样。
李晓没有再追问。她隐隐觉得,这六个字背后藏着一个她暂时还无法承受的故事。她怕再问下去,会触碰到一个连沈鸣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伤口。
她只是把那首三行诗截了个图,藏在手机里的图册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看到这三行字,她的心里仿佛会涌上一股奇异的、既甜蜜又悲伤的感觉。像薄荷糖的味道,清凉中带着一丝甜,甜中又藏着一缕苦。
那天晚上,李晓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穿着白衬衣,看不清脸。那个人牵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然后画面一转,她坐在一间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写着一首三行诗——
鱼在天上游。
鸟在海里游。
而我,不爱你。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那些梦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醒来之后,头痛加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袋里翻涌,想要冲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