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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心之举 黎缘跑了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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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缘跑了出去。
第一个四百米,比她想象中好一些。
她没冲,就跟着队伍的节奏。前一百米,腿是听使唤的,呼吸也勉强跟得上。到两百五十米时,她已经掉到队伍中后段,腿开始沉,每一步都像从浅泥里拔出来。可她想至少跑完。
最后一百米,她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地面。风吹在脸上,凉的,可她觉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别停。
冲过终点时,周刚的喇叭响了一下。
“女生第一圈,那边报时间!”
体育委员在跑道边喊:“黎缘,一分三十七。”
黎缘没听清。她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厉害。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脸很红,嗓子像被风刮过,又干又痒。眼前没黑,只是有点花,像蒙了一层水汽。
沈昭然跑过来,把半瓶水递给她。
“怎么样?还行吗?”沈昭然问。
“还行。”黎缘说。
她接过水,没喝,只润了润嘴唇。
“一分三十七,过了。”唐佳怡跑过来,喘着气,“女生合格线一分三十,你差一点点,但周老师没记。”
“那就是没过。”黎缘说。
“第二圈再补回来。”沈昭然说。
黎缘没说话。她慢慢直起腰,往跑道边走了几步。腿还在发软,脚底像不是自己的。她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一会儿。
“别站太远,第二圈马上开始。”唐佳怡提醒。
男生们已经从草坪上回到跑道边。江知寒靠在一旁,校服还拿在手里。他看见黎缘站在树下,没过来,只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女生第二圈,上道!”周刚的喇叭响了。
黎缘心口一紧。
她慢慢走回起跑线。腿还在酸,刚才那四百米像把身体里的力气抽走了一半。她站在最边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深吸了一口气。
哨声响了。
第二圈,黎缘起跑就慢。
前一百米还能跟着。一百五十米一过,腿就不是酸,是软。膝盖每落地一下,都像要从关节里脱出去。她不敢再迈大步,只小步小步地往前颠。胃里在翻。那种熟悉的恶心感,从胃底一点点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酸又苦。
她还在跑。
最后三十米,她的腿已经彻底软了。江知寒站在跑道边,像看见她不对,往前走了半步。黎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模模糊糊感觉前面有个人朝她这边转过来。
跑到他面前时,她的右脚忽然一崴。
不是被什么绊的。是她自己脚下泄了力,脚踝朝外一折,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栽去。
江知寒吓了一跳。
“黎缘!”
他几乎是在她倒下去的同时伸出手。一只手撑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硬是把人架住了。黎缘没有摔实,只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轻轻擦了一下,掌心蹭过塑胶跑道,热辣辣地疼起来。
她坐在地上,没说话。那只撑地的手缩了回来,掌心火辣辣的,像被砂纸擦掉了一层皮。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流血,只是红了一大片,上面嵌着几粒细小的塑胶颗粒,泛着点灰。很疼。不是那种忍一忍就能过去的疼,是一下一下、从手心往里钻的那种。
黎缘鼻子一酸。
她没想哭。她觉得自己可以忍。可那点酸从鼻梁往上顶,顶到眼眶,一下没兜住。眼角先是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就一滴。她飞快地低下头,想藏住。
江知寒本来已经蹲下来,伸手要去扶她胳膊。看见她忽然掉眼泪,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却不知道怎么递。
“你哭什么啊。”他说。
黎缘没抬头。她抬起那只没擦伤的手,刚要去擦脸。江知寒已经把纸巾伸过来,有些重地按在她眼角的泪上。他力气没控制住,像给人擦桌子一样,横着抹了一下。
黎缘被擦得脸都偏了偏。
“你轻点。”她小声说,睫毛还湿着。
江知寒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巾,又看看她。他有点不自然,把纸巾塞进她手里:“你自己擦。”
黎缘接过来,慢慢按在眼尾。她眼睛红了一圈,眼眶湿湿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她没再流泪。可那颗眼泪留下的印子,还亮晶晶地挂在脸上。
“本来就是你推的。”她说。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江知寒说。
“你没扶稳。”黎缘说。
江知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其实扶得挺稳了。可她这么说,他也有点不敢确定了。他偏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脚也崴了?”他问。
“嗯。”黎缘说。
江知寒没说话,只把外套拿起来,裹在她肩上。周刚的喇叭响起来:“送旁边去!别硬撑!”
江知寒把黎缘慢慢扶起来。她起身时,右脚一沾地就皱眉。崴到的那只脚不敢用力,只能把大半重量靠在他胳膊上。江知寒没催,就一步一步带着她往树荫下走。
走到树下,他松开她,让她靠着树干坐下。他蹲在她面前,看见她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还哭?”他说。
黎缘别开脸,小声说:“没哭。”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伸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
是一颗糖。
小熊芒果糖。淡黄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很圆的小熊。和黎缘笔袋里那颗,一模一样。
“你还说你不吃糖。”他摊着掌心,“现在我这里就这一颗了。”
黎缘愣愣地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糖。风从树荫外面吹进来,吹得糖纸轻轻动了动。
“吃。”江知寒把手往前递了递。
黎缘慢慢伸出手,从他掌心捏起那颗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热的。她轻轻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糖落进嘴里的第一秒,是酸的。
芒果味还没出来,先冲上来的是一股酸涩。那点酸从舌尖漫开,像电流一样,一下子窜到舌根。她嘴里本来就干,被这点酸一激,唾液像被逼了出来,混着糖霜,又苦又咸。
她没忍住,轻轻皱了一下眉。
喉咙里还是烫的。刚跑完步,肺里的气还没匀,每吸一口,都像有一把很细的刀从胸口划过去。糖含在嘴里,那股酸涩和呼吸里的撕裂感搅在一起。
她低头咳了一声,很轻。
“慢点含。”他放低声音。
她没说话,只把糖往嘴里又压了压。
慢慢地,那股酸味淡下去。像被什么一点点冲开,从舌尖退到舌侧,再慢慢散掉。然后是甜。
芒果的甜。
不浓,也不烈。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漫过来,从舌尖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扩。她嘴里的苦味和铁锈味,被那点甜慢慢盖过去。喉咙也不那么干了。
她眼睛一直半闭着。摔完以后,眼前原本黑茫茫一片,像蒙了层雾,什么都看不太清。可含了糖以后,那层黑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点。
先看见的是江知寒的手指。他蹲在她面前,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很白。然后是草地,再是远处同学的影子。那些影子还晃,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一团一团的了。
她又眨了一下眼。
世界清楚了一点。
“好点没?”他问。
黎缘抬起头。她看见他的脸,比刚才清楚很多。额角的汗,被太阳晒得发红的皮肤,还有嘴唇上干干的一层。
“好多了。”她说。
声音哑哑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笔袋里也有一颗。和这个一样。淡黄色,小熊糖纸。他给她的第一颗,她一直收着,没吃。
现在他给了她第二颗。
她低下头,把糖纸在手指间慢慢折起来,折成很小一块,攥在手心里。
外套还披在肩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就藏在内里,贴着她,她一直没有再去碰。只是觉着,身上的洗衣液味,和刚才那颗糖一样,明明是别人的,却又离自己那么近。
“你以后体育课,别跑了。”他顿了一下,“跟老师说,你低血糖。老师不会把你怎么样。”
黎缘“嗯”了一声。
江知寒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往周刚那边去了。
沈昭然和唐佳怡这才跑过来,围在黎缘旁边。
“黎缘!”唐佳怡急得声音都劈了,“你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黎缘说,“脚崴了一下。”
“哪只脚?我看看。”沈昭然蹲下来。
黎缘轻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那里又胀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鼓起来。她没敢再动,只小声说:“右边。”
沈昭然低头去看,没碰。唐佳怡皱着眉:“都肿了,等会儿去医务室看看。”
黎缘没说话。她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芒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你含着什么?”唐佳怡问。
“糖。”黎缘说。
“谁给你的?”
黎缘没说话,只把糖纸在掌心又攥紧了一点。
沈昭然和唐佳怡对视一眼,没再问。
体育课快下课的时候,黎缘想把外套还给江知寒。他正好走过来,没接。
“你披着吧。”他说,“等回教室再给我。”
黎缘没再推。
“好点了?”他问。
“好多了。”她说。
江知寒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只转身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黎缘走得很慢。唐佳怡在旁边扶着她,沈昭然走在她另一边。她右脚不敢太用力,只能一步一步地挪。江知寒的那件外套还披在她肩上,下摆垂到手边,被风一下一下地吹起来。
唐佳怡还在说:“江知寒今天怎么那么热心啊,还给你外套。”
“他本来就挺热心的。”沈昭然说。
“是吗?”唐佳怡说。
沈昭然想了想,像在回忆什么:“啊,有吗?我感觉他对谁都是挺好的。尤其是对女生都挺温柔的。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好。”
唐佳怡“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沈昭然忽然看向黎缘:“你说是吧?黎缘。”
黎缘没接话。
她低头走路,手缩在袖子里。掌心擦伤的地方还烧着,轻轻一握就疼。那张糖纸还攥在手心里,薄薄的,被汗浸得有些发软。外套里的那个名字还在。江知寒三个字,就写在内里。
沈昭然说得没错。他对谁都挺好的。尤其是对女生。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好。
所以刚才这些,本就不算什么。糖不算,外套不算,扶她那一下,想来很快就会被淡忘。
可她的脚还在疼。掌心也在疼。嘴里那股芒果甜味,已经淡得尝不出了,只留一点酸,从喉咙深处慢慢翻上来。
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带着十月树木的气味,有一点凉,也有一点甜。
黎缘没再说话。她只是把那件外套拉紧了一点。
一步,一步,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