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圣】此去人间改命来》云撸猫

2、第 2 章 却说孙悟空

　　却说孙悟空脱出林府，纵云头上了半空，被凉风一吹，酒又醒了三分。回头望望维扬城郭，又望望天上，心下踌躇：“这女娃的爹病得重，如若不救，只怕她这泪一时半会儿流不干。若救，少不得回那离恨天走一遭。老君那里金丹虽多，可我才偷吃过一场，若是撞见……”
　　他挠挠腮，自己“哼”了一声：“怕什么，偷也偷过了，偷一个是偷，偷两个也是偷。”
　　心下一横，翻身再上三十三天，仍奔兜率宫去。
　　这一回不比先前，只变作个小虫子，从丹房窗缝里钻进去。老君讲道未归，丹房里静悄悄的。葫芦还高高悬着，满屋丹香，甜得熏人。猴子揭开盖子，倒出一粒闻了闻，正在此时，只听一声脆喝：
　　“不好了！有偷丹贼！”
　　原来却是听讲的童子回来了，一进门就瞧见葫芦动，吓得大叫起来。
　　猴子“呔”了一声，收起金丹舍下葫芦，现了原形就往外蹿。
　　童子那一嗓子喊得将那满宫仙童、仙将、看炉的、扇火的都一齐涌出来。有喊拿贼的，有叫关门的，有举剑的，有摇旗的。猴子只顾逃跑，一路往离恨天西边退，后头追兵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把云都遮了。
　　正没奈何，前头白茫茫一片大水，却是灌愁海。他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筋斗栽进海里。身后那些兵将追到岸边，却一个个停住脚步，只站在云上干望着，不敢近前。像这海水是什么天规禁地，碰一碰都要折了仙骨。
　　猴子心下暗笑：“这海也不知什么来历，倒比我那花果山的铁板阵还管用。”
　　却也不敢冒头，只在水下继续朝前游。也不知游了多少时候，见前面山石玲珑，琪花瑶草，竟是一片好所在。他湿淋淋爬上岸，抬头一望：朱栏白石，绿树清溪，果然是个仙境。
　　可惜他此时心里只记着扬州那个小女娃，哪里有闲心看景？见了前头有座牌坊，便急急往里闯。正走之间，迎面来了个仙姑，云髻半偏，衣带飘飘。猴子忙上前唱个大喏，也不问名姓，开口就道：“仙姑，借问一声去人间的路怎么走？”
　　那仙姑正是警幻仙子，她见这猴浑身湿透，额前金毛贴作一撮，眼珠子却急得发亮，心下纳罕，便抬手一指：“迷津可通，只那里夜叉海鬼甚多，你……”话未说完，那猴已“多谢”一声，一阵风似的去了。
　　一路过处，见两边朱阁鳞次，匾额林立：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字字都是泪，匾匾都带哭。
　　猴子脚下不停，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连这仙境，也写满啼哭悲怨。无怪人间闻着有苦味，原是从天上就传下来的。”
　　再往前走，见一司门匾，写的是“薄命司”三字。他一时想起那女娃，脚步不由顿住了。又见写得什么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猴子心头那把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跨进去，满屋俱是高橱大柜，册子层层叠叠，封条上写着各省的地名。他一眼扫过去，也不知是神通发作，还是灵性通明，伸手抽出一册，头一页上头就画着两株枯木，悬着一围玉带，只看一眼便知画的是谁。
　　猴子怔了一怔，又翻一页，再翻一页，越看越怒。眼睛里金火直冒，耳朵里像有万千女子在哭。
　　他大吼一声，从耳中掣出金箍棒，照那满屋柜橱一棒打去。这一棒，又响又脆。什么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连同那薄命司里的册子、封条、签筒、泪瓶，尽皆打得粉碎。纸片儿满殿乱飞，有的落进灌愁海，被浪一卷，化为黑蝶散去。炉中群芳髓的香，被棒风一逼，咝咝灭了。偌大太虚幻境，再闻不见那甜里带苦的旧香。倒有极清极冷的一阵风，从空荡荡的殿中穿过，像千百个女儿，同时醒了过来，轻轻出了一口气。
　　警幻跟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白了：“你这泼猴好生无礼！我好心指你道路，你却砸我洞府！”
　　猴子把棒一收，立在一地碎纸中间，回头冷冷道：“你也是女子，为何要为难天下女子？”
　　警幻一噎，旋即道：“我司人间风月情债，掌尘世女怨男痴，那都是命中注定的。”
　　猴子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问：“谁欠下的债？谁安排的命？”
　　警幻不语。
　　猴子又问：“你的命，又是谁替你注定的？”
　　说罢，也不等她再答，转身就走。那步伐又快又沉，脚底踏得碎玉乱飞。背后警幻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半晌没有言语。常年氤氲的香气已消散，只剩冷风与碎纸的味道。

　　孙悟空行至迷津，见那黑水翻腾，水声如雷。两岸荆榛密匝匝地生着，尖刺如钩，每一步都划脚，每一步都不得平。其间隐隐有虎狼伏行，目如鬼火，不知是兽还是别的什么，眈眈等着一扑而上、分而食之、吃干抹净。再看那黑水里，无数夜叉海鬼翻上翻下，有的作长舌模样，嘴一张就喷出半河流言蜚语；有的作官爷打扮，手里拿着礼教的锁链往人脖子上套；有的作牌坊的模样，把人一辈子锁在深宅里；有的装成至亲长辈，句句都是“为你好”，实则把人往绝路上逼。那些个枯手从黑水底下密密麻麻伸出来，乱麻似的往人脚踝上缠，只等人一步踏空，直接拖进万丈迷津里，永世不得翻身。
　　猴子立在岸边，金睛火眼一扫，忽然咬牙：“难怪世间女儿行路难，原来脚下缠的竟是这些。”
　　说罢，又将那金箍棒向地上一捣。只见金光四迸，那无边荆榛如遭烈火，竟从根上寸寸裂开；那虎狼一声未吭，便化作黑烟散了。猴子又纵身入水，一棒劈下。黑水被棒风逼得向两边翻开，水中夜叉海鬼连叫声都没出尽，尽数碎成浪沫。他并不停手，从东打到西，从水底打到水面。直打到迷津无荆、无兽、无鬼。只有黑水渐渐清亮，风从远处水面上吹来，带着点海上初晴的咸香。
　　猴子提着棒，踏在水面上，朝空空荡荡的迷津道：“从今往后，这路上再没什么能绊人的了。谁要过，便堂堂正正地过。”
　　说毕往水下一潜，直往人间而去。也就在这一刻，天下女子都觉着肩上那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