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光》一怒之下

2、第 2 章 向文清

　　第二日清早星期六

　　宁静的小院里摆好了桌椅和碗筷，虽是刚刚立秋，山上已经凉飕飕的。

　　这个暑假向简特意邀请了几个家里做饭不方便的孩子到小院吃早餐。

　　几个孩子到了之后就开始忙前忙后地帮忙搬椅子拿碗筷，懂事的让人心疼。

　　向简知道这是他们做惯了的事儿，在来这里之前她也曾经陪着爸爸在山区支教，所以毕业之后才来了这里。

　　在这里，远离世俗喧嚣，过另一种人生。

　　向简温柔地给每个孩子盛好红豆粥，又贴心地给每个孩子煎了两个鸡蛋，旁边还用餐盒给每个孩子打包了一些准备过会儿让他们带回家给老人吃。

　　向简坐在桌旁看着他们大口大口吃饭，偶尔有鸡蛋掉在桌上很快被人再次夹起放到嘴里。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到孩子们说：还没超过三秒快点吃吧，不要浪费。

　　向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小的时候吃东西时总是开玩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如今看到他们的日子才知道什么是‘粒粒皆辛苦’。

　　她自己生活在衣食富足的家庭，几乎没有因为钱发过愁，可是她曾经见过梁雾为了学费忍饥挨饿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惭愧的觉得自己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正在她回忆过去自我反省的时候，不合时宜的歌声从楼上飘了下来。

　　看着徐既明一身名牌人模狗样，向简没来由的觉得他碍眼，可惜某人还不知道自己一大早就又招人烦了。

　　“我的好妹妹呀好妹妹，”徐既明一如既往的五音不全，自顾自地说着，“妹妹，我的头好疼啊。”

　　向简看他穿着花衬衫头发凌乱的像个海胆，骚包的不像话，看着倒真像来度假的游客。

　　徐既明自说自话半天才发现没人理他，不死心的继续开口：“昨天我可是舍命陪美女啊！”说完沿着楼梯往外看，“早上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徐既明看着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的孩子们，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递给了向简一个‘你故意的’眼神，难得见他出糗，向简不禁笑出声来。

　　她才不会告诉他刚刚是故意没告诉他的，虽然也来不及提醒。

　　意料之中的收获了徐既明的一个白眼儿。

　　此刻向简心情大好懒得和他计较。

　　“叔叔，我们早饭吃的鸡蛋和红豆桂花粥呢。”一个小男乖巧地跑过来说。

　　“是吗，让叔叔看看。”徐既明走过来佯装仔细的看着餐桌上的早餐。

　　桌子上整齐的摞着厚厚的煎蛋，旁边的砂锅里溢出的满是红豆的清香。

　　向简穿着简单，头发松散的扎着，有一绺头发恰到好处的垂落，被她随手掖到耳后。

　　阳光透过白纱洒落满地，微风懒洋洋地逡巡，徐既明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最好的时光。

　　人这一生的追求不过如此--一人三餐四季。

　　向简若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此刻一定会说：感谢您屈尊与民同乐。

　　他有些庆幸她不是。

　　向简顺手拿起餐桌上的碗盛好粥递过来，手背上有几处泛红被徐既明捕捉到。

　　“你手怎么回事儿？”徐既明接过碗的同时开口问，“这是烫的？”

　　“早上煎蛋，不小心滴进去水就被溅到了。”向简随口回到，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点儿小插曲。

　　她的视线大部分时候都落在旁边的那几个孩子身上。

　　徐既明有点儿眼热，心里忍不住泛酸，话里带着气：“你从前哪里会做这些？又哪里需要做这些？”

　　帅气的叔叔突然发火，孩子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吃饭的声音更小了些。

　　向简明白他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地故意曲解他的话：“是吧，你也觉得我以前四体不勤对吧。”

　　徐既明难得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何必受这份罪。”

　　“我不觉得这是受罪，”向简一脸正色开口，“说实话，以前的生活很好吃穿不愁无忧无虑，确实让人怀念。”

　　“那你......”

　　徐既明还未开口话被打断，向简知道他想劝自己回景城，所以没给他机会。

　　“但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虽然忙碌看起来也没出息。可是我的心里很轻松自在。”

　　换做往常他一定支持她的决定，可到底还是不想她苦了自己。

　　“小简，其实干妈她心里一直也不好受。”

　　向简没有继续开口，对着几个孩子说:“你们吃饱了吗？”

　　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

　　“那你们去院子里玩吧，老师有话和叔叔说。”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对方，礼貌地和徐既明说叔叔再见。

　　徐既明冲他们微微一笑，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说去玩吧。

　　向简的视线从孩子们的身上移到徐既明身上，起初她不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是透过他在看其他的什么。

　　大概是因为见到了故人，尤其是这个故人还是清楚她过往的人，所以向简没了防备心，紧绷了很久的情绪慢慢在抽离。

　　人在轻松的环境里大抵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过去，难免落了俗套。

　　徐既明和她是从小到大的玩伴，虽然他年长三岁。自她有记忆时起，她一直喜欢围着徐既明。

　　两家是多年的邻居，因为孩子关系更胜从前。徐既明干脆认了向简的妈妈做干妈，向简自然也成了他的干妹妹。

　　向简记得小时候刚上幼儿园被人欺负，还是徐既明带着自己的兄弟到教室帮她撑腰，那时候他也不过七八岁气势居然像个大人一样把同学吓个半死。

　　多年以后她和那个同学在初中相遇，他还心有余悸地说：你哥哥可真吓人。

　　向简至今不知道徐既明和他说了什么，横竖不是什么善言善语。

　　因为独生女外加身边全是男孩子，小时候的向简几乎是野蛮生长，一到暑假就整天和哥哥们上山摘果子下水抓泥鳅。

　　也许是少年时代日子过的太舒心惬意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所以才和她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那一次家庭变故让她失去了最爱她的爸爸——向文清。

　　向简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那像是一场梦，她觉得自己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梦外面她的父母好友正在呼唤她，可是她怎么都醒不过来。

　　在她的印象里父母关系一直很好，即便是有争吵也会很快就和好如初。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真实的情况竟然那样出人意料。

　　她记得那年暑假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因为爸爸说要把她的房间重新装修给她一个惊喜，在没有到爷爷奶奶家接她之前不许她偷跑回家。

　　她满心期待地去了爷爷奶奶家，每天都在幻想爸爸给她的惊喜，甚至想到了那时该做什么样的表情来彰显自己的开心。

　　没过多久她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邻居谢爷爷的孙子回国过暑假，特意来陪老爷子。

　　她近水楼台率先和谢繁建立了情谊。

　　那个暑假她像谢繁书包上的挂件娃娃一样黏着他，谢爷爷甚至开玩笑说：丫头啊，改天我得和老向约个时间正式见一面喽。

　　那时候的向简满心满眼都是谢繁，根本没听出来谢正阳的言外之意。

　　只是后来才听说谢爷爷曾经和人提起：谢繁向简就连名字都如此契合。

　　还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谢繁名字的来源，似乎是父母希望他谢却繁华，不要被富贵迷了眼。

　　少女时代爱幻想的她也曾经绞尽脑汁儿想在名字的含义上和他挨上关系，谢却繁华可不就是回归简单嘛！

　　瞧，他们就是天生一对来着。

　　想到这里，向简唇角明显有了弧度。

　　半晌之后，从回忆里抽身的向简终于开口：“既明哥哥，换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向简望着他，那双原本干净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徐既明一时愣住没有开口，就听到她继续说道：“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是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啊？”向简苦笑着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既然不爱了，离婚难道不是最直接的选择吗？”

　　“离开景城前，我去见了她，她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向简有些苦涩地继续，“如果没有我，他们是不是就可以选择各自想要的生活，也好过最后一死一伤。”

　　徐既明完全不知道原来向简和曹真后来见过面，居然都没有告诉他。

　　“小简，你怎么能这么想，所有人都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但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你的父亲也希望你向阳而生，过简简单单的生活。”

　　“既明哥哥，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是不是，我明明得到了所有却还要生要死，让别人来宽慰我。”

　　向简垂着头双手捂着脸哽咽着，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徐既明看着她纤细的手腕，星星点点的的红痕刺痛了他，这可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啊！

　　他不许她这样。

　　“小简，你错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子，你骄傲但不自我，明媚又阳光。”徐既明说完仍觉得不够，“如果你自私，那你根本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一个真正自私的人又怎么会考虑自己是否给别人带来麻烦呢。

　　向简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繁说她是自己遇到过最好的姑娘，可说这话的人也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