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谜》庄若云

64、相看只坐阵云前 第二回合比

　　第二回合比拼正式开启。A 席谜台之上，平望国中与私立国中两队选手尽数落座，人人面色端凝。这份紧绷的气氛悄然蔓延开来，全场观战者都敛了声息，偌大赛场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沉寂之中，双方主帅各自用眼神扫过麾下队员，无声询问众人状态。队员们心领神会，纷纷以目光回应，眼神里透着笃定，彼此间已然达成默契。
　　随后裁判上前掷签定序，结果出炉：平望国中一方获得先手，由陈恪、柳一鸣率先出题，刘非则负责后手应对。
　　各座谜台之上，两队选手依着规矩互相致意，一声声"请多多指教"次第响起，新一轮斗谜就此拉开帷幕。
　　唯有柳一鸣所在的这一座谜台，迟迟没有动静。
　　吴嘉亮盼这一战已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翻涌不休。
　　他望着对面的柳一鸣，心底反复默念：终于……长久以来的坚持、隐忍与争取，全都是为了此刻能与对手正面对决。
　　他抬首迎上柳一鸣的视线，出声道： “终于可以再跟你对战了。”
　　柳一鸣原本正低头思忖谜题，冷不丁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他望着眼前情绪异样的吴嘉亮，整个人怔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
　　此前他听闻对方为了这场比试受尽委屈、步步为难，心中本就五味杂陈，万万没料到吴嘉亮对这场对战竟是执念至深，一时张口结舌，嘴唇动了几下，半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再看吴嘉亮，此刻早已难掩内心的激动，放在桌案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般模样，不止柳一鸣看得发愣，就连隐在一旁的马思温也不由得呆住了。
　　过了片刻，吴嘉亮抬手按在胸口，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激动的情绪慢慢沉淀，他神色重归冷峻肃穆，端正身形，沉声开口：“请多多指教。”
　　柳一鸣依旧处在失神的状态，迟迟没有反应。一旁的马思温连忙暗中提醒：“阿鸣，要开始了！谜题是，唯有帝宫恒不变（打烊行为，3字），谜底是上门板。”
　　柳一鸣总算回过了神。抬手并起双指，对着谜台的光纹屏凌空书写。
　　如今他的书法长进极多，指势沉稳有力，笔画转折有度，横平竖直间自有章法。此番他刻意放慢了运笔速度，指尖起落流转的轨迹流畅优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格外赏心悦目——虽然谜台光纹屏上并未直接显出墨迹，但那股沉稳的笔意已透过手势传递出来，让旁观者一眼就能感受到字迹的骨架与气韵。
　　全场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赛场四周当即响起阵阵喝彩。最后一笔收势，光纹屏上完整映出原迹的谜面：
　　唯有帝宫恒不变（打烊行为，3字）。
　　光纹屏上字迹定格，四周的喝彩声慢慢落了下去。
　　吴嘉亮盯着屏上这笔手书原迹，内心一阵震动。以往赛场里出题，大家都是先在谜台光纹屏上手写，最后统一转换成标准宋体展示。同龄人之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凌空运笔，还将原本笔迹完整留存下来。
　　看着柳一鸣那沉稳挺拔的字形，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柳一鸣此刻运笔的姿态、字里透出的气韵，竟隐隐有几分他父亲的风采。
　　吴嘉亮眼神一沉，心绪起伏不定。这场他期盼了许久的对决才刚刚开始，对方就特意凌空运笔、保留手书原迹出题，难不成这是柳一鸣特意给自己的下马威？
　　他心里十分清楚，就算是他父亲那样的高手，倘若整场斗谜都坚持凌空书写、保留手书原迹，也会格外耗神耗力，很难从头坚持到结束。
　　柳一鸣这番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惊喜、警惕和好胜心在心底交织，吴嘉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他挺直腰背，目光牢牢落在谜面之上，神色变得愈发专注严肃。无论对方是展露实力，还是有意试探，他都不会有半分退让。为了这一战，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他很快就在谜台写出答案“上门板”，然后回应了柳一鸣的谜题：
　　入赘变成死脑筋（旧商铺打烊时行为，3字）
　　他并没有效仿柳一鸣凌空运笔，依旧和往常一样，在谜台光纹屏上正常书写，最终转为标准宋体展示。并非他做不到这般写法，只是他觉得，单纯靠凌空写字造势，只是为了向对手施压才有用。
　　吴嘉亮早已将柳一鸣视为追赶的目标。可刚才那道谜题落定谜台时，字里行间透出的底蕴之深厚，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几乎不输于自己。
　　既然双方实力旗鼓相当，再刻意凌空运笔、保留手书原迹，不过是白白消耗心力，毫无必要。他不愿做这种无用之功。
　　“好快！”柳一鸣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只在心底回应马思温，“他好像早就有所准备了！”
　　“我早猜到会是这样。想来这些日子，他定然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模拟对战场景，把各类谜底的思路都提前梳理好了。”
　　“不过，阿鸣，下一题你就别再凌空运笔了，按平常的方式来就好。凌空运笔不过是造势，他的实力并不比你弱，再这么做只是白白消耗心力。”
　　轮到吴嘉亮出题：
　　钩得鲈鱼带雨归（古名画）
　　吴嘉亮出的题是：钩得鲈鱼带雨归（古名画）。
　　柳一鸣目光落在谜面上，略一思索便有了思路——"带雨归"，清明时节雨纷纷，扣"清明"；去河里钓鲈鱼，"上河"二字便有了着落；"图"则是谋求之意，钩得鲈鱼，正是有所图。合起来——《清明上河图》。
　　这题对他来说已不算难，他轻松在谜台上敲出答案。
　　随后他按马思温的提示，回应了一个谜面：黄浊常期圣人出（古代名画，卷帘格）
　　谜面看着冷僻，其实只要知道《幼学琼林》里"黄河清，圣人出"这句，便一下子通了——“黄浊常期圣人出”化用的就是它：世人总盼黄河变清，便当有圣人降世；谜面却反着说，黄河总是浑浊，却依旧盼着圣人出来。谜面之意，便是盼望黄河之上清明澄澈。
　　而卷帘格的规矩，谜底须倒读方能扣合谜面。“清明上河图”五字倒过来，正是“图河上清明”——图谋河上清澈明澄。一幅传世名画，眨眼间便成了治世之愿。
　　又轮到柳一鸣出题了，马思温的声音在柳一鸣心底响起：
　　“准备了，下一题，谜题是 ‘九曲清流绕武夷（歌曲名）’，谜底是 ‘山不转水转’。”
　　听到这道谜题，柳一鸣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柳永后人，族中早有祖训：未曾得到八闽崇安祖家认亲，柳氏子弟便不得踏入崇安地界。因此闻名天下的武夷山，柳家众人从未亲身踏足，他也只能从影像、文字中遥望这片山水，心底满是向往。
　　他暗自想着，若是爷爷知晓自己在赛场之上出了这样一道题，想必一定会十分欣慰。感念之余，心绪久久难平。
　　可经过一上午的连番对局，此刻他只觉得神疲乏力，连抬手都像灌了铅似的。
　　无奈之下，柳一鸣便像往日那般，用指头在谜台光纹屏上工整写下谜面：
　　九曲清流绕武夷（歌曲名）
　　吴嘉亮很快就答上来了。
　　…………
　　双方你来我往，又交战了几个回合 。局面暂时看不出谁优劣。
　　第二轮因参与队数锐减，场内谜台并列排布稍为松散，但是每一处谜台，皆是一派紧绷氛围。
　　明樾国中与韶光国中的三座谜台上，选手们个个正襟危坐，眉头微敛，目光紧紧锁在面前的光纹屏上，有人凝神思索，有人指尖轻点台面暗自推敲，光纹屏上谜面不断更迭，两方进退有度，谁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旁平望国中对阵私立国中的另外两座谜台同样战况胶着。
　　刘非的对手是对方主帅社长武耿淮，二人目光相接，皆是战意凛然，一来一回对答利落；陈恪则与私立国中三年级的陈野相持不下，两人神色沉静，攻守之间步步谨慎，丝毫不敢轻敌。
　　赛场另一侧的女子组谜台更是引人注目，私立中学与安禾国中六位女选手两两相对，气氛热烈又紧张。高扬身处其中，身姿端正，眼神清亮专注，面对对手接连抛出的谜题，她沉下心细细揣摩，抬手书写谜面时动作从容利落，六位少女各展所长，在谜台上你来我往，引得周遭观战目光频频停留。
　　全场各台比拼同步进行，此起彼伏的落笔声、短暂的沉吟声交织在一起，将赛事的紧张气氛烘托得愈发浓烈。
　　平望国中领队尹陆军静立在场边，目光牢牢锁定中央主谜台。他自始至终凝神注视，视线一眨不眨追随着场内柳一鸣与吴嘉亮的对决，面上不见半分起伏，沉静的神态里满是专注。
　　谜台之上二人棋逢对手，谜题往来交错，攻守之间难分高下。
　　吴嘉亮脊背挺得如松般笔直，周身萦绕着沉凝肃穆的气息。两道长眉紧紧拧起，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神情肃然。他双眼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如锋，眼底翻涌着不甘示弱的锐气，满是想要酣畅淋漓分出高下的渴望。
　　每当新的谜面出现在光纹屏上，他便立刻俯身凝神细看，指尖下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动。焦灼与紧绷交织在眉宇间，整个人肩背绷得紧实僵硬，那份全力以赴的较真与求战之心，展露无遗。
　　又轮到柳一鸣出题了。他抬眼对上吴嘉亮眼底灼灼的光亮，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跃动的求战之意扑面而来，心中微动，思绪也跟着翻涌起来。
　　——那时的眼神，也是这样。
　　他想起第一次在活动室见到吴嘉亮时的情景。对方站在谜台前，脊背笔直，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光纹屏。就是那个眼神，让柳一鸣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开始认真学习灯谜。
　　“你是我很遥远很遥远的目标……”他在心底轻声说。
　　正当他心绪起伏，准备凝神构思谜面时，耳畔忽然传来马思温低声的喃喃自语。
　　“接下来这个题的谜面是‘孤洁恰与本心同（五字文物，含帝号）’，谜底‘清高宗…… 旨符……’，等等，我再想清来。” 马思温的声音陡然变得吞吞吐吐，语气里满是迟疑。
　　柳一鸣心头一紧，当下便察觉到异样，满心焦灼地暗自追问：“思温，怎么了？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考虑这么久？”
　　赛场之上分秒必争，对手又正斗志昂扬，柳一鸣此刻早已按捺不住急切：“要是换作平日，我会毫不犹豫把这题丢出去。‘旨符’作为赋税政令文书，各朝必然都有留存，清高宗留有这样的文物，按理来说根本没什么问题吧？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思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