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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学会, 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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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阳被迫带了个尾巴上班。
本来就烦,现在烦不胜烦。
但,他并没有拒绝。林向阳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已经开始乱了。
刚进电梯,就遇到同事。
“林哥?”
旁边同事挤眉弄眼,从镜面看向林向阳背后的人,又忍不住猜想是不是新的追求者,心里已经开始评判:
这个人看穿着,这个人的外表,想他能和林哥有几分搭。
余光扫过,那人站在林哥身旁,肩膀高出半寸,肩线笔挺,大衣下摆垂落,个高腿长,内敛沉稳,是种很少见的成熟者气场。
“我朋友。”林向阳说了一句,又补充道:“等会儿你看着他点儿。”
同事这才表情正常了些许,原来是朋友啊。
再看向这朋友,衣冠楚楚,气质非同,站在那儿不笑的时候有些疏离,笑起来却很正,唇角牵起一点弧度,不深不浅。
让他看着点儿,无非是不怎么来这里,担心对方被谁给拐走了。
“明白!”同事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林哥你的朋友呢。”
“很稀奇吗。”林向阳略带攻击性的反问。
“那不是少嘛。”同事对林向阳态度不以为意,且习以为常说:“林哥的朋友和林哥你一样好看!”
林向阳没搭话了,一路沉默。
因为工作场所多了某人,他的表演欲也涨了几分,调酒的架势比之以往多了些佯装漫不经心的帅气。
手腕翻转慢半拍,倒酒时并不去看杯子,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破绽。
傲慢,高冷,像是这里最不染尘埃的人。
他最知道如何拿捏那样的气质。
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又开始唾弃,就像是被主人丢了十年的狗一样,对方一啜,十年前的破习惯就开始展现摇尾巴。
林向阳想让自己冷静些,但大脑是失控的,久旱逢甘霖亦如此,干涸的土壤在汲取水分,早就尘封的种子破壳发芽。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好得不够彻底,无法在真心祝愿别人的同时利落消失。
他的回应总是留有余地,给人空想。
折磨自己的同时,又竖起尖锐攻击别人。不痛不痒,引人空欢喜。
他也坏得不够彻底,没办法真的坦然利用沈致的愧疚,拿下朝思暮想。
他能预见,这样的后果,会很痛苦,可那样的痛苦,他也是渴望的。
这样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非常清楚。
他突然想起了从前,告白的当时,他在想什么。
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是由肾上腺素控制的冲动。
不计得失,不管后果,不看未来。
只是坚定且坚信,自己的告白会得到完美回应,他就这样做了。
年轻的优势无非是敢。
也可以称为莽撞。
情书是当年郑重告白的流行仪式。
十年前的林向阳模样更加稚嫩鲜活,脸上每天都挂着不知俗世凡愁的快乐。
他的字好看,是仿了当年流行一时的瘦金体。
老师教育过他好几次,让他将字体改正,最好一笔一画,不要那般锋锐,机上阅卷不太好看。
可是少年心傲慢不惧,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
纸张花里胡哨的色彩泼洒,带有些微香气,忘记了是女同学那里借的,还是哪里买的,也可能是不干好事在人家笔记本上撕的……
总归是有了落笔的地方。
他只记得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女同学给他塞递情书。
他偶尔会看,偶尔不会看,更多时候只是拿到沈致面前炫耀。
漂亮的信封抽出飘香的纸张,少女的情愫成了他魅力的刻度,一寸寸往上叠加。
他的情书写了几版稿纸,小学时期觉得无聊的书信格式教学,在此刻运用到极致。
最后一版浓墨重彩的笔触力透纸背,携裹少年心意的情书,如战书般狂热下达。
那时的沈致只是看了看,下意识地望向四周,担心德育处老师从哪个旮旯角冒出来,把两人逮了去。
若真发生了,他们两人还好,成绩优异的学生在老师面前多有薄面,但如果是把送信的女生抓出来,那多尴尬。
“这里是操场,等会儿触发了老师机制就完了。”沈致说。
林向阳切了声:“怕什么?还有一个月就高考,难不成还把你我抓上去批评一顿?”
林向阳又说:“怎么了?你怕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啊。我甚至敢拿着信去老师面前晃一圈。”
沈致把信接了,塞到口袋里。
林向阳嘿嘿一笑。
他们住的是学校门口的教师职工楼,是沈致家里为了让沈致安心复习而租住的两室一厅。
因两人关系好,就特意让林向阳也住了进来。
楼栋破败,不知道是九几年、还是八几年、或者更早时候的风格。
上两层楼都觉得头上、墙面的墙皮应声掉落,进入房屋关好门,一房间的潮湿气息。
楼上经常发出因老旧的玻璃珠落地声,附近灯光暗淡,只有他们这些高三生下课晚,回来还能泡上一碗泡面吃。
把信从兜里掏出来,沈致下意识地就要撕掉。
过往,林向阳的那些追求者,情书都是这样的下场。
按林向阳的话说,就是不要给不必要的回应。
沈致就也这样做了。
但林向阳着急了,他按住了沈致的手,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把这封信当做了其他女孩子写的。
林向阳的脸隐没在昏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些发烫发红,连带着爬上了耳朵尖。
“你拆都不拆,也不看一下落款?”
沈致说:“没必要看这些……你的主业是好好学习。而不是来谈恋爱的。”
林向阳声音压低,心虚:“噢……我又没想和其他人谈恋爱。”
“那很好。”
“沈致你就看看落款吧,看吧!这又不是给我的情书。”
沈致无法,只得打开了看。
他速度很快,扫完,看到落款,下意识地瞟了林向阳两眼。
但很快,又再次视线上移,看到了称呼那栏……
【亲爱的沈致同学:】
林向阳从信后偏头过来看他,
“我们俩谈,怎么样?”
十年弹指一瞬。
往昔过眼云烟。
林向阳的呼吸归于平缓,仿若此前的心脏从未出现频率异常。
手指下意识地按上掌心,增生疤痕微微凸出,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却比什么都警醒。
如今的他也再没有那样的优势,社会和时间合力将人打磨至圆滑。
他们都不再是不必承担后果的少年。
没人找他,林向阳也放空了一会儿,但视线是笔直的盯着正前方,不敢有半分偏移。
索性人不多,过年也能提前下班。
他时不时就垂眸看看腕表,熬着时间,度日如年,放空大脑。
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想白润生了。
和他在一起,沉溺于当下,根本不用考虑未来,就好像每天都能从幻梦中死去,不用回到现实。
他于自己,更像无法割舍的药剂,无法戒断。
“林哥拿给你的饮料。”侍应生将酒杯从托盘取下。
“谢谢。”沈致问,“可以问问,这叫什么名字吗?”
本想离开的侍应生回头,又停下来说:“余温。它叫余温。”
“名字很好听,很漂亮。味道应该很好。”沈致说。
侍应生见沈致兴致盎然,也有了搭话的心思,说道,“我们林哥给你调的,肯定是他认为好喝的。你尝尝看,我们林哥手艺可好了!”
琥珀色的饮品透亮,灯光从杯壁穿过去,在杯底投下暖黄色光斑。
只犹豫了一秒,沈致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是佛手柑的清苦,随后是蜂蜜的微甜,气泡在舌尖碎开,凉意顺着喉咙而下。
没有酒精。
他神色稍暗,将失落情绪隐藏,再抬眸,眼里些许笑意。
“很好喝。”沈致说。
侍应生脸上笑容更盛,满脸都是看我说的对吧。
“他好像很受欢迎。”沈致说着,下巴抬了抬,眼睛指向对面。
已经有人坐在他面前,和林向阳说话。
“啊!是啊,就算是现在,林哥也还有很多追求者经常来打卡呢!一茬又一茬的哈哈哈不过熟面孔也不多,那么多年过来,大家都要结婚的嘛。”
“他都没跟我说过。”沈致声音轻缓。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也知道,我们在酒吧上班,这样的工作……别人还是会戴有色眼镜看的。就觉得我们这个地方不干净,但是干不干净,那是看人,哪里就能地图炮了!”
侍应生说:“林哥估计也是觉得说了不太好吧,都没告诉你们。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林哥带朋友来,他应该很信任你。”
“嗯,我们从出生就认识。”
侍应生哇了声,“那真是认识很久了。”
“我刚刚听你说,他都没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他……在这里那么久,难道就没有其他关系较好的人吗?”
“特别亲近的……除了他男朋友,还有我们这些同事。也没怎么听他提起过家里人或者他以前的朋友。其实林哥刚来那会儿也酷酷的,特傲一人,谁敢跟他搭腔啊。后来发现,只是他那张脸具有迷惑性哈哈哈哈哈。”
“他是这样。”
“是啊,当时以为这样的人不好相处!结果林哥其实蛮好的,我在这儿两年,他升职之后,每年过年他都给我们顶岗。”
“他不回家?”
“我感觉他和家里人关系不太好。他没怎么提。”
“可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沈致说着,问:“他男友?你们都认识?不会觉得奇怪吗?”
“害,有什么奇怪的,我就说,难怪林哥不和你们联系,你看看。估计就是怕你们知道这些事。哥哥,新社会了,这在我们这儿不是很正常吗,林哥也是男人,他又好看,就是资源丰富点,选择多一些而已。”
看到沈致态度明显不对,侍应生眉头略微皱了皱。
侍应生很快改口:“我们林哥可不像那些人啊!他来那么久,那么多年,也只有两个男友!而且都还分了。”
沈致脸上疑惑:“分了?他那天才说自己有个男朋友,姓白。”
“啊……你说白少爷呀,白润生,我们这儿的常客。你是不是听错了。他们早分了。”
“那天他们还在一起,看上去关系很亲近。”
“在一起又咋了,关键是他们不合适!白少爷他分没分都天天来,两人关系可好了。林哥说了,他们对不上,没有未来的。”侍应生眼里狡黠笑。
“什么对不上?”
“什么什么对不上……”
侍应生叹息,看来林哥这朋友真的正直得不行:“型号对不上啊!那个什么1啊0的——你这样子……我服了。你年纪也不大啊哥……唉,这些词儿都听不懂啊。这都林哥私事,你知道就是了,也别乱说,更别说我说的啊。我先走了。”
沈致微笑着和人结束对话,但直觉他问下去,可能对方更没耐心。
他搜索了一下关键词,跳出来些许直白回答。
沈致开始思索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当时,林向阳会想要他吗?
沈致陷入沉思。
侍应生走了两步,忽地把自己拉回,又转头。
只见沈致坐在卡座里,垂眸看着手机,神色专注。
抛开这人的性格看上去有些老古董不说,其实还挺有市场的。看着就新鲜,很不俗,很有竞争力。
侍应生回头瞥了一眼,越是想,越觉得疑惑,看着就……不对……等等……
林哥这朋友,怎么有些角度看上去很像他前男友?
侍应生琢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是不是上班上糊涂了,明明一点儿都不像啊!
林向阳收拾了台面,换了衣服出门。在门口碰到沈致。
沈致半点不带困的样子。
“怎么还不困,还能跟我熬上了?”
沈致摇头:“之前经常加班。”
林向阳收敛了笑容,一副老气横秋道:“少熬点夜,超过11点都算熬夜了。”
沈致看着林向阳没说话,但林向阳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林向阳将衣服挂在身上,也没扣扣子,忽地动作一顿,“看我做什么?我又不像你,有一大家子人。”
“就算一个人,也要健健康康的才好。”
林向阳嗤了声,“你放心。我比你怕死多了。我还天天健身房锻炼,生活作息不能更好。”
沈致点点头,像是对此很满意,然后露出笑容。
林向阳只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的戏谑收敛,冷着脸出门。
沈致说,“我送你回去吧,还有车里的那些东西……”
林向阳看了看窗外,从高位俯瞰,一切都变得渺小又遥远。
“噢,有点晚了。改天吧?改天我们分分,你拿那么多,我估计也吃不完。”
沈致说:“你男朋友呢?”
林向阳顿了顿,说:“他胃口也小。”
沈致停步,他看了看时间,“今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回家?哦,你不知道吗?我和我爱人住在酒店。”林向阳指了指楼上。
沈致停步,不知道想了什么,他露出些许勉强笑容,眉头蹙起,语气平静克制问:“所以上次,那个地址是假的……”
林向阳嗯了声,眼神也没躲闪,只坦荡地笑了下。
“林向阳,你以前没有骗过我。”
“人要面子的。沈致。”
沈致只知道,“你当时想把我丢开。毫不犹豫,第二次。”
“你不是找到了吗?”
沈致沉默着,紧抿着唇,半晌不发一言。
林向阳问,“哦,不说这个了。时间的确有点晚了,你一个人回家应该不会害怕吧。”
“林向阳,我求求你。”
林向阳不是神。神也不会回应。
他按了上行和下行的键。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行电梯门打开。
林向阳双手插兜,下巴抬了抬,示意旁边下行的电梯,“你回吧。我也要回去了,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那晚之后,林向阳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正轨。
闲散的,松弛的,并被许多人关注的。
而白润生也像是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手机息屏、点亮,再息屏、再点亮。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他自己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手机在他的指尖翻转,像是炫技一样,几根手指灵活而又规律。
在家里肯定不会出事,唯一的可能就是,白润生被家里管控了。
林向阳想,如果面对自己那不听话的弟弟,大概也会严加管教,毕竟,他得为弟弟的未来负责。
何况,早些时间,他就从白润生口中得知,白润生的哥哥开始管他了,比如每天必须到公司报到。以此降低白润生在外面鬼混的念头。
早晚有这一天。
林向阳生出些许危机感。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白润生离开的准备,却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快的让他猝不及防。
好像所有对未来的设想,都在这一刻倾倒。
他上班走神,偶尔想起什么,视线又在人群中逡巡,没看到什么。
松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自嘲出声。
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在命运的冲击下,他毫无章法下应对的尴尬。
他有意识观察对他示好过的人,偶尔眼神相接,交换一个不那么暧昧的眼神,只光线昏暗,他不太确定是否传达到位。
这几日客流也很少,就那么观察了两天,他感觉自己真的太路径依赖了。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
可能真给谈博瀚说中了,他今年不是18,而是28。
他再不稳定下来……
不,现在不是正好脱身的时候?稳定,为什么要稳定?
他还在18岁吗,为什么还在追逐虚无缥缈的东西?
在一起的时候,不都是说得清楚?没有谁和谁能长相厮守一辈子。
他也,没想过能和谁终老。
他接触到的钱和权都来得太轻易,一旦尝试过,就很难摆脱。
林向阳下班回来,就算只是睡觉,也没有此前那样放松。
看不见的倒计时指针飞快,哒哒哒一声声催命一样。
购物车里需要购买的物品价格堆上好几万,年后到手的房子需要重新清洁,屋里的各种老旧家具需要更换。
这个要买,那个也要换,钱钱钱……
到处都要花钱。他的游刃有余,他的从容不迫,开始一寸寸瓦解。
焦虑感随着白润生的消失而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走进房间,抬眼,入目的皆是华贵。
他踩在地面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环顾着总统套房,无论沙发、茶几、胡桃木柜,天上地下,这些肉眼可见的无一不是最精美昂贵的。
每天定时打扫的人员,冰箱里时换上的进口蔬果。
所有人都为他服务,人上人的生活……他不用知道谁在服务他,也不用看到他们,甚至不用感谢,他们就像空气。
而他只需要学会,呼吸。
多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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